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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圣人看你的眼神,你也看到了,圣人憎惡你。”太后悠悠道:“若無吾的庇佑,如你這般的名聲,少不得被推上刑臺,凌遲處死,你若是個聰明人,不該問的,就永遠不要再問。”
崔珣薄唇緊抿,他跪下叩首道:“臣,領(lǐng)旨。”
太后和崔珣談話期間,隆興帝則側(cè)臥在惠妃阿史那迦腿上小憩,阿史那迦身穿大周鎧甲,英姿颯爽,臉上紋的蓮花紋顏色灼灼,她輕輕按揉著隆興帝的太陽穴,隆興帝半夢半醒間,忽說了句:“惠妃,朕害怕。”
阿史那迦去握隆興帝的手:“圣人不要怕,妾在這里。”
“朕總是能夢到,阿娘廢了朕的模樣。”隆興帝握著阿史那迦的手,和長安貴女細嫩如絲綢的手不同,阿史那迦的指腹和掌心都帶著薄繭,那是慣常用弓箭的突厥女子才有的,有她在身邊,他似乎安心了些,他夢囈道:“朕一直在小心翼翼的討好阿娘,無論是當太子,還是當皇帝,朕都在討好她,朕希望她能看朕一眼,可是在她的眼里,似乎什么都比朕重要,阿姊比朕重要,權(quán)力比朕重要,就連崔珣,也比朕重要。”
聽到崔珣,阿史那迦的眼皮猛地跳動了一下,連帶著右臉的蓮花紋也更加艷麗生動起來,她手指撫過隆興帝的鬢角,漫不經(jīng)心道:“怎么會呢?崔珣在太后的眼里,就是一條狗而已,怎么能和圣人相比呢?”
“如果阿娘只是將他當一條狗,為什么三年前要力排眾議將他從大理寺救出?為什么在他屢次作惡時都放過他性命?”隆興帝閉著眼睛,自言自語道:“蓮花郎,美如蓮花,朕討厭這個人,他讓朕成了天下的笑柄,朕一定會殺了他……殺了他……”
隆興帝聲音漸漸小了,似乎又沉沉睡了過去,阿史那迦手指撫著隆興帝俊雅臉龐,這是她的男人,是她的夫君,也是她下半輩子的依靠。
但她心里,卻一直在想著另外一個男人。
蓮花郎……
不,不是蓮花郎,是她一個人的,蓮花奴。
第56章
東市, 車水馬龍,行人如織。
一輛三馬馬車循著青石板,馬蹄輕揚, 徐徐前行,車帷隨著車輪軋在青石板上的“咯吱”聲輕輕飄飖, 露出馬車里昳麗如蓮, 又蒼白勝雪的臉。
有年輕女郎停了腳步, 好奇張望, 三馬馬車, 這應(yīng)該是個四品官員, 馬車里的面容霞姿月韻,色如春曉之花, 定然就是察事廳少卿崔珣了,馬車從大明宮駛出,想必是崔珣進宮面見太后了,不知道長安城又有哪些官員要倒霉了,可惜了,這么漂亮的容貌, 偏偏有這么狠毒的心腸。
眾人竊竊私語,但又不敢不避讓崔珣的馬車, 崔珣端坐在馬車中, 帷裳外有幾句不堪議論隨風鉆進他的耳中,他面上神色未變, 腰上掛著的鎏金銀香球香氣裊裊,清雅芳香縈繞鼻尖, 崔珣垂首,看著輕微搖晃的鎏金銀香球, 他心中只想著,該如何將沈蓉的事情告訴李楹。
從李楹的只言片語中,他也能感受到李楹十分尊重她這個表姊,沈蓉喜歡揚州進貢的聯(lián)珠團窠紋織錦,李楹二話沒說就大方讓給她,但是她哪里知曉,沈蓉是要這個織錦,去制作詛咒她的巫蠱木偶呢?她將沈蓉當姐姐,沈蓉卻將她當向上爬的青云梯,她尊重敬愛沈蓉,沈蓉卻惡毒到想要她的性命。
她對身邊的每個人都賦予真心,無論是未婚夫鄭筠,還是沈國夫人和沈蓉,她都以誠相待,但這些人,卻每個都想要她的命,真是何其悲哀。
馬車外面熙熙攘攘,一股誘人甜香撲鼻而來,馬車應(yīng)是經(jīng)過了食肆,崔珣手指徐徐挑起帷裳,果然看到了以經(jīng)營糕點盛名的福滿堂。
崔珣心中動了動,于是讓車夫頓軛,自己則下了馬車,緩步走到福滿堂里面,福滿堂內(nèi)部裝飾得精致典雅,店鋪擺放著各式各樣的點心,有玲瓏剔透的櫻桃饆饠,有酥脆可口的麻葛糕,有形狀精美的透花糍,店鋪掌柜認出崔珣,討好的問道:“崔少卿,這次又是來買糖霜嗎?”
崔珣點了點頭,掌柜點頭哈腰道:“這次糖霜里面加了桃花,口味更加清甜,崔少卿要不要試試?”
掌柜取出一塊糖霜,殷勤遞給崔珣,崔珣搖頭:“多謝,某不愛吃糖霜。”
掌柜疑惑了,不愛吃糖霜,還來買糖霜?那是給別人吃的?可是崔珣這個活閻王向來獨來獨往,沒聽說他有什么交好的朋友,也沒聽說他有什么紅顏知己啊,掌柜雖然疑惑,但又不敢多問,只得包起一包琥珀色的糖霜,遞給崔珣,崔珣付了錢后,便提著糖霜,上了馬車,車輪滾動,悠悠往宣陽坊駛?cè)ァ?
春和景明,桃柳爭妍,馬車在離崔府不遠處停下,崔珣打發(fā)了車夫回察事廳,自己則提著包著糖霜的油紙,緩步往前走去,煦色韶光中,他果然看到那個梳著雙環(huán)望仙髻的纖柔少女坐在青石臺階上,托著腮,等著他回來。
他腳步不由慢了些,春風吹拂在身上,讓他體內(nèi)那如附骨之疽般的陰寒都緩解了不少,少女似乎看到了他,她眼睛一亮,臉上綻放明媚笑容,歡歡喜喜的站起朝他揮著手:“崔珣,你回來了?”
崔珣嘴角也不由輕輕揚起,他快步走到少女身邊,將包著糖霜的油紙遞給她:“我給你帶的,福滿堂的糖霜。”
書房外面,李楹坐在地上,雙腳垂于廊下,口中含著加了桃花的福滿堂糖霜,她聽著崔珣說著沈蓉的事情,聽到最后,她垂下眼眸:“所以,表姊為了進宮當妃子,想用巫蠱置我于死地,姨母也沒有阻止她,是嗎?”
崔珣輕輕點頭,他微微側(cè)目,看向李楹,李楹臉上,果然露出難過神色,是的,怎么會不難過呢,那般真心相待的親人,居然為了自己的利益要殺了她,她怎么會不覺得心傷呢?
李楹只覺心口被大石壓住一樣,悶的難受,還好口中糖霜細膩清甜,沖淡了她心中的傷懷,她喃喃道:“崔珣,我一輩子都沒有做過一件壞事,沒有對不起過一個人,為什么他們都想讓我死呢?”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崔珣靜靜說道:“這世間之事,本就沒有道理可言。”
李楹撇過頭問他:“就像天威軍嗎?”
她忽然提起天威軍,崔珣微微一怔,他默然無言,李楹心中微微嘆氣,他還是不想說。
他既不想說,她也不再提,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我以前總相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但我有時候會想,這八個字,真的存在嗎?若非我離開了荷花池,王燃犀還在舒舒服服的做她的金城郡夫人,所以善惡終有報這句話,到底是對的,還是錯的?”
她話語之中,帶了一絲迷惘,崔珣看著她,他似乎有些緊張:“他們要害你,那是他們的過錯,與你無關(guān),你沒必要為了這些人,去打碎你一直堅守的本心。”
李楹側(cè)頭望他,他眉頭微微皺著,向來平靜無波的雙眸如今泛起點點漣漪,李楹笑了笑:“你怎么比我還想讓我堅守本心?”
崔珣愣了愣,他移開目光,慢慢說道:“因為,公主是天上的
明月,明月,是不應(yīng)該染上塵埃的。”
李楹看著他,他側(cè)臉蒼白如寒玉,她忽問道:“若我是天上的明月,那你是什么?”
崔珣大概是沒有料到她會問自己這個問題,他怔愣了下,腦海中回響起今日在馬車上行人的竊竊私語,響起太后的那句“惡犬”和“犬繩”,他彎起嘴角,自嘲道:“大概,是地上的污泥吧。”
李楹抿了抿唇,望著他,他長長的鴉睫低垂,遮住霧一般的雙眸,教人看不清他眸中神情,李楹移回視線,她忽嘆了口氣,認真說道:“不是,你是望舒使。”
崔珣聞言,又是一陣怔愣,然后他回過神來,輕輕笑了笑,李楹也抿嘴笑著,兩人坐在廊前,一陣風起,滿院的海棠花瓣隨風飄落,有粉色的,有白色的,花瓣在空中輕盈的起舞,宛如雪花般紛紛揚揚而落,形成一幅絕美的海棠吹雪圖。
李楹伸出手,接住一片悠悠而落的白色海棠花瓣,她說道:“其實,我并沒有因為表姊要害我,就要去打碎我一直堅守的本心。”
崔珣本要撣落落在他手背上的一朵海棠花,聞言,他動作滯了滯,他說道:“是么?”
李楹點了點頭:“人,總要相信些什么吧,即使我有時候,會有些懷疑,但也不至于為了表姊,去改變我的本心,她還不值得。”
崔珣聞言,心中莫名松了口氣,他說道:“是的,她不值得。”
李楹口中糖霜已盡,她又從油紙中拿出一塊,含在口中,清甜滋味再一次融化在口腔之中,她說道:“不過,有一件事,我很高興。”
“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