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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長呢?看看你把我兒子摔成什么樣了?有沒有點家教?”女人氣得唾沫飛濺。
任東也不偏幫任向林,把他拎了出來,再禮貌地說:“ 你好,我是任向林他哥,這事肯定是我們做得不對,能讓我先看下孩子傷勢嗎?”
女人臉色這才放緩一點,沒好氣地說:“沒看見在那包扎傷口呢?”
急診室來來往往都是病患,有因不肯打針而哭鬧的小孩,還有躺在擔架上直叫喚的病患,摩肩擦踵,任東走了過去,在受傷的男孩旁邊坐下,詢問了一下護士小孩的情況,護士用鑷子夾了一塊棉球,一邊處理傷口一邊說道:“擦傷,不算太嚴重,養著吧。”
任東沖傻站在一邊的任向林抬了一下,后者乖乖走過去,他臉上沒什么情緒,看起來很嚴肅:“道歉。”
“對不起,錢亮,我不該推你的。”任向林聲音里帶著哭腔。
被叫錢亮的男孩子沖他露出一個齜牙咧嘴的笑容,正打算跟任向林說沒關系,剛要說話,女人把自家兒子的手往后用力一扯,尖著嗓子說:“道歉就有用啊,不用賠償啊?”
“多少錢?”任東問。
女人比出一根手指,盯著他看:“一千。”
任東被這個人獅子大開口給氣笑了,咬了一下后槽牙:“給我醫療單。”
穿紅皮衣的女人一聽就炸了,瞪著他大聲嚷嚷:“拿了醫療單你又想怎么樣!難道你好意思只賠這么點嗎!沒有精神損失費和營養費嗎?當心我把這兔崽子告上法庭,他大舅是公檢機關單位的,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這屁大點北覺城還有沒有點王法了啊?”
女人大聲吵嚷惹得整個科室都在側目,直到護士提醒她別大聲喧嘩,女人才消停。
任東站起來,跟女人對視,慢慢撂話:“四百。”
皮衣女人當場就有意見,剛想說話,任東就打斷她,說話吊兒郎當的,但眼神看起來是來真的:
“姨,我就這點兒錢,要不我讓你打我兩拳?”
女人看到男生露出混混無賴的架勢徹底熄火,后面才反應過來他的稱呼,立刻咆哮道:
“叫誰姨呢?你看起來這么老成,別把我歲數叫大了。”
任東從口袋里摸出錢,怎么看都不夠,便沖徐西桐說:“你在這幫我看著他,我去去就回。”
“好。”徐西桐點頭。
任東一路狂奔到家里,他回到自己房間,男生的房間很小,一張木桌,上面擺了一個類似于樂高樣的機器人,是他小時候的玩具。他拆開機器人的屁股,從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錢,一家人的生活費他都是放這里的。
結果一抽,只抽出兩張紙幣,任東垂眼看著上面被撬動的痕跡,當場罵了一句“操”,這錢肯定被吳振勇拿去賭了。一股無力又憤怒的氣堵在胸口,任東憤怒地抬腳用力一踢,灰塵浮在上面,缺了一只腿的桌子晃了晃,又恢復原樣。
他就像這缺腿的桌子。
任東仰頭平復了一下心情,將剩下的那兩百塊揣兜里,又出去了。
來到醫院湊齊錢一共把400塊湊齊后,任東再次讓任向林給人鞠躬道歉。
事情完全后,一行三人走在縣醫院樓下的小花園里,出人意外的,今天風很大,但陽光很好。
“送你回家了,闖禍精。”任東對任向林說。
有風吹過來將任向林的劉海掀翻,露出跟任東一模一樣的媚眼,小男孩牽著任東的手搖了搖頭:“哥,我還想跟你多待一會兒,要不陪我這在玩會吧。”
說完,任向林奔向前方聚集在一起小孩,跟著一起蹲下來玩沙子和螞蟻搬家。
徐西桐跟任東找了張椅子坐下,任東仰著頭,背抵靠背椅上,他閉著眼睛,喉結上下緩緩滑動著,似乎在感受陽光的照拂。
徐西桐感受到任東身上散發的低落,扯了扯他的衣角,男生睜開眼,對上一雙輕盈的眼睛,正沖他笑,任東才發現她有一顆小虎牙。
徐西桐沖他笑,說:
“吃不吃糖?上次你給我的大白兔奶糖好吃,我又去買了一罐。”
掌心里攤著一顆大白兔奶糖,任東愣了一下,慢慢撕開糖紙,丟了進去,一開始覺得齁得慌,嚼到后面又覺得原本發苦的味覺慢慢恢復了。
“我知道你一直有很多想問的,比如我什么時候管我小姨叫媽了,為什么沒跟我親生爸爸住一起。”任東輕抬了一下眉眼。
小時候徐西桐和他分別時,他媽已經懷孕了,沒多久就生下了任向林。而任東小姨早在幾年前就查出沒有生育能力,婚姻岌岌可危,任東小姨提出想領養一個孩子,姐姐不忍心自己妹妹一直受著沒有小孩的苦,加上孩子太多,家里實在負擔不起,就把任東送過去了。
一開始,一家三口日子過得還算順利,直到三年前任東小姨被查出腎衰竭,開始了無止境的透析,一家人為了治她的病,花光了所有的積蓄。時運不濟,任東繼父又下崗失業,家人健康和事業的雙重打擊,讓任東繼父過上了借酒消愁的日子,最糟糕的是,他染上了毒癮,一開始他是受到誘惑,覺得投1000進去就有10000,妻子的醫藥費就有了,甜頭嘗到了,到后面就是無盡的深淵。
任東繼父經常偷拿家里的錢拿去賭,所以一開始在北覺重逢那天晚上,任東被繼父用酒瓶子打是因為他毀了他的賭局,搬家那天繼父偷錢被任東抓住,反而被倒打一耙說任東打父親。
這樣雞飛狗跳的鬧劇數不勝數。
“所以,你打拳為了給你媽治病?”徐西桐看著他,想起那個被困在陰暗不透氣地下八角籠的少年。
任東輕描淡寫地說:“嗯,給我媽透析欠了一大筆債,走投無路的時候遇上了文爺。”
因為他欠文爺錢,文爺對他有恩,更為了母親每個月的透析錢,所以他常年在看不見光,陰冷昏暗的地下室,心甘情愿地在賽場上當陪練或當對手的發泄對象,也因此臉上經常掛彩。
他還幫文爺管著那個臺球廳,在那里掙一點生活費。
本來,人生重如泰山,命卻如草芥。
沒有什么不可以。
“為什么是你?”徐西桐看著他問道,聲音有些啞。
為什么一共三個孩子,不是老大或者老小送走,而是送走你,讓你去過這種苦日子。
任東愣了一下,好像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他彎了一下唇角,用笑掩蓋那雙狹長眼睛透著的不明情緒,咽了咽喉嚨:
“因為我媽說,從小就我最聽話。”
老大已經很大了,老三又剛出生不久,太小了舍不得,只好把在家中排行老二的任東送走,因為他最聽話,最理解父母,長大了也不會怨恨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