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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有莊子非,聽起來真奇怪。更加奇怪的是,聽到對方那句話時,他的鼻端忽然之間嗅到一陣酒香,似有若無。凌思凡一直都不懂品酒,不過今天,他好像突然之間就懂了一點,因為那味道真的極其香醇。
他看著莊子非,剛剛留下喉管的酒微微發熱發燙,逐漸沖散了流散在四肢百骸中的些許寒意。
真的是很難以言喻。在莊子非來到他家之前,凌思凡有很不詳的預感,并且覺得,自己的生活就是一本看起來像要bad ending的書,突然間的轉折讓人無比慌亂。他還是抱著一點微弱的希望在讀,同時心里做好了一定會以悲劇收場的準備。可誰知道,突然之間,雖然沒有任何情節暗示故事最終將會柳暗花明,然而作者的筆觸突然變得異常柔和,那種柔和驅散了令人不安的情節,讓他也覺得,即使需要經歷很多大風大浪,翻到最后也許還會是好結局。
一直到了吃完飯后,凌思凡還是暈暈的,而莊子非,收拾好了全部碗筷,便告訴凌思凡回去了。
這個晚上,凌思凡沒有覺得很孤獨,他撿回了兔子,居然沒有夢到什么股東大會的事。
……
——僅僅幾周之后,凌思凡那不詳的預感便初步應驗了。
一夜之間,媒體上出現了很多關于“凌思凡的性格其實并不適合管理公司”的相當奇特的文章。
那些文章中的惡意十分隱蔽。先是有人發了一篇明顯是公關稿的軟文把凌思凡夸上天,然后就有個“前”內部員工指明文章中的一切都是扯淡,并且羅列了“想錢想瘋了”的凌思凡的十來條罪名,很快,就有其他“匿名員工”表示都是真的。凌思凡看了下那些罪名,全都不能算是無中生有,然而被人用夸張的筆法給修飾過了。比如,他的有些做法——收購安世的事件中讓基金經理們聲稱將跳樓的手段,還有擠垮競爭對手、間接致其數萬員工下崗生活凄慘的往事等等,是完全符合商業邏輯的,可是,相當多的人喜歡從道德角度去看待企業的行為,認為凌思凡太心狠手辣,缺乏一個人的基本善良。至于鼓勵公司員工內部競爭這種一個企業很常規的做法,也硬是被和兩名員工的腦溢血聯系在了一起。
凌思凡很想說,作為上市公司,他需要負責的是他的股東們,而非什么基金公司或者競爭對手。競爭對手沒能在市場上存活,他會感慨,可他確實沒有什么好羞愧的。不過他也知道,他不能這么說。
只是,其實,文章當中也有著一部分,真的戳中了凌思凡軟肋。文章指責凌思凡用錢有問題,大量現金趴在賬上,除了交利息、交稅,屁用都沒有,直接使華爾街認定“霄凡”這部分的成本過高,然而凌思凡卻依然死性不改,負面地影響了公司股票價格,不適合再當管理者。
“……”這話對了。他是真的不敢把錢全投進去,他總是有很深重的不安全感。
在凌思凡看來,這篇文章只是造個聲勢而已。真正的戰場是在“霄凡”內部董事會。
上次董事換屆選舉,不僅僅是“銀橋資本”三人留任,而且,凌思凡的兩個心腹人物,也被踢出了董事會。那兩個人都是公司高管,所持股份很少,因此,就因為“公司管理層在董事會中的比重過大”這樣的理由被剔除了。對方的人沒走,己方的人減少,一直讓凌思凡感到非常擔心——他很清楚,只要一半以上董事同意,他ceo一職,是可以被罷免的。
不只如此,還能增發股票,稀釋他的份額。
就連董事長這位置,股東大會也能解除。
上市公司,由股東來掌控,講的是回報率,從來就沒有“創始人”就應該一直管理公司這樣的事情。事實上,那些利用了雙層股權結構并讓創始人的投票權維持在一半以上的公司,雖然可以保證創始人一個人作出全部決策,但公司的股價很難升得上去。
“……”到底應該如何去做——
正在想著,凌思凡就收到了莊子非發的微信:“思凡,網上有人罵你……”
“……”凌思凡正心煩,便和往常一樣,把手機放一邊,不打算回復了。
不過,十秒之后,凌思凡還是抓過了手機,向莊子非解釋了句“我不是像文章里說的那樣的。”
一句話而已,不耽誤幾秒。
第31章 股東內斗(五)
莊子非回答說:“我并沒以為你是那樣的。”
凌思凡想了想,覺得應該也是。莊子非總是非常地了解他,并不需要他為自己辯白什么。莊子非喜歡他,總不會沒道理。如果那么喜歡他的莊子非都不相信他,他還能指望有什么人是愿意相信他的呢。
本來,他總覺得自己沒什么好愛的。現在,他卻是忽然地生出了點信心。
而后他又猛地意識到了自己與平日里有點不同。曾經,他最大的驕傲就是不被人所理解,他也從未產生過想要解釋的意愿,在他心里,這件事情不能給予他任何他所需要的東西。然而,當他看見莊子非那條微信時,卻是很沖動地懼怕對方走遠。
“思凡,”莊子非又說道,“你也反擊下呀。”
“嗯?”
“你被人誤會了,他們那樣講你。”
“……”凌思凡想起來,在班芙公園時,莊子非曾說過他是一個好人,當時他還覺得對方有點可笑。
莊子非又加了一句:“你不喜歡說話,我覺得很心疼。”
“……”凌思凡說:“我會自己評估這件事的。”在商場上,利益才是永恒主題,沒有人會感情用事。
“哦……”
凌思凡想:很心疼嗎……?
在一瞬間,凌思凡生出了一種很奇特的忻悅。大概,因為他的孤僻,莊子非才會總想給他很多的愛吧。兩種東西居然可以這樣被聯系在一起,于是,此刻,為了他所憧憬的來自對方的感情,他甚至有一點愛上了自己的孤僻。
“子非,”凌思凡說,“那些人如何看待我,我其實是全無所謂的。”
“唔?”
“只要不會影響我的生意,誰管他們討不討厭我啊,真去較那個勁就傻透了。”根本和他完全沒有關系……別說不認識了,就算是身邊人,他也不會試圖贏得所有人的好感,因為平凡人之間的喜惡轉瞬即逝,不值得太認真。一個聽不得別人罵的人,不可能是一個好的老板。老板的任務是出色完成工作,而不是讓每個員工都很開心。他平時在生活上挺關心下員工的,與時鶴生他們全都是“好朋友”,但在工作中時,下屬們都懼他,他絕不會不好意思指出錯誤,也不會在有沖突時被動地讓步。
“這樣……”莊子非問,“所以,沒有利益牽扯的話,你就不在乎被誤會,是么?”
“倒也不是。”
“那……?”
“算了。”凌思凡說。
唯獨一個人是例外,凌思凡想:剛才不是就對你解釋過了么?
“思凡,你真瀟灑。”那邊,莊子非有點困惑地說道,“每次有人說我拍的照片難看,浪費了錢,我都會感到很沮喪。”
“別理他們,”聽過莊子非那句話,凌思凡突然不太爽,“審美這個東西本來就很主觀。”沒有什么是合所有人眼緣的。
“可是,”莊子非又打字,“如果沒有感覺,那不看就好了……何必到處說我水平也就那樣,獲的獎項肯定都是拿錢換的?”
“子非,”凌思凡很認真地安慰對方道,“很多人就是很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