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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知州夫人在說了一通客氣話后，便繞著圈子將話題引到城外難民身上，言語間盡是難民物資如何缺乏，生活如何困苦，乍一聽聞，只當(dāng)是她在訴說近日種種煩擾。

只席間不缺那等腦子靈光的人，自是回味過來這話中隱藏的深意，這是在變著法兒的籌集善款，盡管彼此心知肚明，可也沒誰愿意點破。

若是做了出頭鳥，少不得要引火上身，畢竟一開口便會觸動在座之人的利益，誰家的錢財也不是大風(fēng)刮來的，自是舍不得白白往外掏。然則顧頭顧尾的，難免便要錯失先天機會。

考慮到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環(huán)顧四下，見無人站出接口，距離首席不遠處的王夫人咬咬牙，頂著眾人灼灼地目光，做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將自己身上戴的金銀首飾，當(dāng)場褪下捐贈了出去。

知州夫人笑著點了點頭，顯然很是滿意王家的識趣，她已然做好自己牽頭的打算，若她開了口，眾人礙著面子情，少不得將忍痛割愛，這一場下來籌到的東西換算成物資，也能緩緩老爺?shù)娜济贾薄?

現(xiàn)下有人知趣的牽了頭，倒是省了她許多事，便當(dāng)眾夸了王家夫人幾句，賞了些備好的東西，讓王家夫人一陣欣喜若狂，臉上的笑意怎么壓也壓不下去，這次算是在知州夫人面前露臉了，總算是不負家中老爺所望。

知州夫人賞的東西不見得多值錢，且王家作為禹州城中商圈新貴，本身也不缺這么幾個錢，王家要想再進一步，在禹州城中扎穩(wěn)腳跟，缺的是有力的后臺。當(dāng)然，攀上知州這座沉穩(wěn)大山，王家是想也不敢想的，能借此機會在知州大人那里混個耳熟，王家便已知足，今日過后，王家人在禹州城中行走，腰桿怕是都能挺直不少。

王家夫人心中的小算盤如何，知州夫人并不在乎，她只是笑瞇瞇地看著漸漸活躍的場面。這次的捐贈只能算是試水，聞弦音而知雅意，想必今日過后，禹州城中便會掀起一陣籌款熱潮，那才是知州大人最終的目的。

坐在尾席的謝安娘婆媳，本著低調(diào)不惹事的原則，穿著打扮上自是以素凈為主，這會兒倒是想要拿出些貴重的首飾，盡一份綿薄之力，奈何兩人身上搜了一圈下來，也就一只絞絲金鐲子、兩支碧玉簪子比較值錢。

兩人這會兒倒是后悔出門沒多帶點銀票壓身了，步湘汌略一思索，便附耳與謝安娘說上了幾句，謝安娘詫異的望了眼自家婆婆，便尋了門外侍女，讓人準(zhǔn)備筆墨，揮筆寫下了幾行字，摁下了手印。

待到知州夫人收到這份新奇的善款，忍不住打量了幾眼謝安娘，滿帶笑意的打趣道：“你這紙上寫的倒也有趣！我見過捐錢款、捐物資的，倒是沒見過捐人的。”

簡直是剛想睡覺，便有人遞上枕頭，老爺不是正愁城外難民營缺人手么，現(xiàn)下有了這一先例，派遣府中下人前去難民營幫工，這等免費勞動力，吃喝有人管著，還不用發(fā)工錢，真是不用白不用吶。

謝安娘落落大方地笑了笑，溫聲解釋道：“實在是身上并無甚么值錢物品，這才想出這么個折中的辦法，倒是讓您見笑了。”

這話說得坦坦蕩蕩，并未遮遮掩掩地修飾甚么，知州夫人驚訝于謝安娘的直白質(zhì)樸，心中對她的好印象倒是又上升了一節(jié)，便也賞了些小玩意兒給她。

否管是捐過的還是沒捐過的，見她此舉甚得知州夫人喜歡，便也紛紛效仿，知州夫人都一一笑納了，這可真是意外收獲！

這場披著茶話會大衣的募捐會散場后，已是未時過后，謝安娘婆媳倆回府后，步湘汌囑咐了一聲，讓小兩口子晚上到她那兒用膳，便讓謝安娘回了云起居休息，自個兒也往住的地方走去。

只是愉悅的心情并未保持多久，接過蔣十一遞上的信后，看到潔白信封上的署名，她便知自己離開的時候到了，掃了眼信的內(nèi)容，果不其然，慧遠大師要提前返回郢都，來信問她可要同行。

郢都之行勢在必行，家中諸事用不著她操心，安娘便是不用她指點，也能將一應(yīng)事物處理得井井有條，便是令她放心不下的晏祁，在有謝安娘照顧的前提下，她也能安心走開了。

一家三口簡單用過晚膳后，步湘汌便將謝安娘留了下來，將府上的賬本、倉庫鑰匙等物拿了出來，交給了謝安娘，十分放心的道：“安娘，以后這家就交給你了。”

謝安娘愣了一下，慎重地接過沉甸甸的賬本，頓覺身上有了無形的重擔(dān)，自婆婆手把手教她管家起，便說過要將管家權(quán)交付于她，但她沒有想到，這一天來得這么快。

頓了頓，謝安娘只覺心中有點悶悶的，問道：“娘，這是要走了么？”

“嗯，計劃有變，得提前出發(fā)了。”步湘汌輕輕點了點頭，隨即便將一應(yīng)事物，事無巨細的又交代了一遍。

末了，說到晏祁的病情，她特地叮囑道：“晏晏的病情，還得勞你多費心了，他若是出現(xiàn)頭痛的癥狀，便是病癥要發(fā)作了，到時候你也別慌，盡管去找孟大夫，他會告訴你怎么做的。”

“娘放心，我會照顧好夫君的。”謝安娘捧著賬本，滿眼認(rèn)真的承諾著。

見她無比鄭重地點了點頭，沒有半分的猶豫與遲疑，這一刻，步湘汌突然有點心疼，為她呈現(xiàn)出的懂事乖巧，這孩子聰慧得令人心疼，若是可以，倒是寧愿她天真一些，任性一些，而不是永遠微笑著點頭，獨自承擔(dān)所有的事情。

于是，在謝安娘略懵的眼神中，步湘汌慈愛的揉了揉了她的頭：“傻孩子，也要照顧好你自己！”

兩人又聊了些體己話，直到夜色已深，謝安娘這才回了云起居，臥房中的燭光依舊亮堂，晏祁手中拿著本書，斜靠在軟塌上。

聽到推門聲，抬眸看了眼她，見她手中捧著厚厚的一塔賬本，便起身，上前幾步接過，轉(zhuǎn)身將其擱置在了書案上，掃了眼封面，眼中閃過一絲明了：“娘這是在交代你管家事宜，可還應(yīng)付得來？！”

手里的重量一下子沒了，謝安娘還頗為不適應(yīng)，活動了一下手腕回道：“嗯，挺簡單的，不懂的地方娘都有細細講說過。”

直到她洗漱完畢出來，晏祁還是坐在原地維持原姿態(tài)，她擔(dān)憂道：“這么晚了都不曾睡下，可是睡不著？”

往常這個時間段，晏祁一般早就就寢了，孟大夫叮囑他少操勞，多補充睡眠，她一直謹(jǐn)遵醫(yī)囑，每回到點了便催人躺下，今日有事耽擱了，倒是忘記喚他睡覺了。

晏祁聞言，放下手頭的讀本，從善如流的躺下，久久不曾出聲，久得她以為他睡著了，卻聽那人驟然發(fā)話了，低沉地嗓音帶著一絲沙啞：“你也睡罷。”

謝安娘坐在臨時的書案前，正專心看著剛到手的賬本，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本想著熬夜將手中賬本看完，趁著娘還在家，找出不懂的地方也方便詢問，眼下見晏祁催她睡覺，她猶豫了一下，終是將賬本合起，滅了燈入睡。

轉(zhuǎn)瞬便到了步湘汌離府之期，行李早早便收拾好了，趁著下人搬運行李之際，步湘汌忍不住拖著小兩口念叨著：“安娘，晏晏就交給你了，他若是敢不聽話，你就代我教訓(xùn)他，千萬不用手下留情的，你做什么娘都支持你！”

平日里步湘汌也愛說這話，可那時晏祁不在身旁，聽著不覺得有甚么，現(xiàn)在當(dāng)事人就在一側(cè)光明正大的聽著，謝安娘倒是有點不好意思一口應(yīng)下了。她悄悄覷了晏祁一眼，見他臉上表情淡淡的，瞧不出對這話是個甚么感受。

步湘汌見她眼神直往晏祁臉上瞟，眼睛一轉(zhuǎn)，便對著晏祁繼續(xù)神嘮叨：“晏晏，聽到?jīng)]有，這個家從今天起，就是你媳婦做主了，你可得乖乖聽媳婦的話，要不然娘也保不住你！”

跟在謝安娘身后，前來送行的云珰聞言，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對，夫人說得太對了。

瞧她那副衷心護主的樣兒，簡直就是老母雞護崽般，無條件的向著謝安娘，步湘汌不由打趣道：“喲，云珰小姑娘這是沒睡醒么，一個勁兒地點頭，小心別扭著了腦袋。”

被調(diào)侃的云珰，臉上紅暈逐漸浮現(xiàn)，由淺入深，只差頭頂冒絲青煙，那副恨不得找個地縫兒鉆進去的樣子，成功逗笑了在場的諸人，本是離別傷感的氣氛，經(jīng)步湘汌這么一攪和，籠罩在眾人頭頂?shù)某钤茟K霧，頓時淡去了不少。

將人送到門口，只見晏祁先是對著蔣十一正色道：“蔣叔，娘就拜托你照顧了。”

繼而又一本正經(jīng)地叮囑著步湘汌：“娘，出門在外小心點，每隔十天記得修書一封回家，別光顧著玩！”

步湘汌聽聞前半句，眼中一陣酸澀，自從晏祁出生到現(xiàn)在，她們母子倆從未分別過這么久，正感動于自家兒砸少有的真情流露，想要上前給人一個擁抱。

接著便聽到了后半句，眼淚瞬間憋了回去，她是這么不靠譜的人么！見她家兒砸一副煞有其事的樣子，她就想問一句，這真的是親生么？她當(dāng)初沒抱錯吧！

一場離別，整到最后半分傷感沒有，步湘汌氣鼓鼓地上了馬車，他家兒砸絕對是故意報復(fù)，不就是調(diào)戲了一下他么,竟然這么拆親娘的臺！

漸行漸遠地馬車，直到徹底從視線里消失，晏祁這才收回了目光，對著略顯傷感的謝安娘道:“進去罷！”

不知怎的，與晏祁那雙深邃的雙瞳對上的瞬間，謝安娘只覺自己從中讀到了失落與自責(zé)，她怔了一下，便主動牽住了他的手，輕聲道：“進去罷！”

☆、第65章 小傷

*的太陽高高懸掛，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大地，午后地空氣中，翻騰著滾滾熱浪，云珰手上提著工具箱，快步穿過抄手游廊，小步跑向新搭建的花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