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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給我解釋清楚。弄出這么場鬧劇,真是為什么大公無私的理想,還是為你自己的私欲?”
在旁諸人聽見這話都笑了。
“鬧劇?我勸你重新組織一下語言。上去吧,不要讓我失望。”他用力捏了捏鈐的肩。
鈐深吸一口氣,還要繼續開口。學妹低著頭走上來,往他手心塞了張一迭講稿樣的紙。他翻開來看,是自己在去年寫的作文,主題正是“自由權利”云云。當然,好幾段太過深奧的論證,被篡改作非他所寫的話,這是他念到一半才發現的。無數雙眼睛像餓犬一樣盯著,只有硬著頭皮往下。
時隔多年,他寧可相信今日的事是一場離奇怪誕的噩夢,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情,疲倦地走上臺去,又下臺,在睽睽的目光之中,像接受審判。所有的看客都像只會重復出廠設定的機械人偶,整齊劃一的喝彩,高喊口號。他的心幾乎就要死掉。
這座城市已經沒有他待的地方,他又想起女人的話,感覺意思不一樣了。
他們說他的貓偷吃東西,將可憐的小東西踢進墻角,大肆蹂躪。
犯錯就該受到懲罰,矯枉過正是為了永絕后患,不是嗎?
懲惡揚善毫無疑問是正義,不是嗎?
既然決定隱忍了,他以為自己能隱忍到底。此時卻像幡然醒悟,將前面的一切全部推翻。說是逞英雄也好,沖冠一怒為紅顏也好,他走上前,沒有說一句話,對著為首的那人就是一拳。另兩人愣了一愣,反應過來,也一并擁上助戰。以一敵多終歸不濟,原來他能做到的只是替她挨打。她恨他醒悟太遲,心灰意冷地離開,仍怪他將她拋棄了。
他帶著滿身的傷,最后一次去見云,在她寄居的陳公館。明知這輕薄兒郎最見不得他這狼狽模樣,定要嘲弄得他無地自容。光是想象那牙尖嘴利的得意,他就足以恨得牙癢。但他還是想見她。然而,公館的人將他拒之門外,說她就要離開。他不相信,不依不饒地要向本人討說法。她這才打著傘,悠悠然從樓里下來,微妙地笑向他道:“反正我明日就走,今夜不妨容他進來,敘最后一面罷了。”
她長久過著寄人籬下的日子,也只有在離開時,說話才硬氣幾分。猶是如此,沒有自己的會客室,只好帶他回自己的房間。
“才多久不見。你做什么了,弄成這樣?”她竟沒有一句譏誚,從柜子里翻出膏藥,二話不說為他抹上。
他故意背過身去。
“聽話。”她也兇起來。
他失盡來時的興致,只覺在她身邊無比煩躁,“既然見了,我也不多打攪。”
云卻道:“我的親事定下了。夫家在常州,明日啟程。”
“哦。”他沒好氣地應聲,過了會又轉回來,酸里酸氣問,“我何如司馬家兒?”
她將蘸了藥的棉團拍在他臉上,“我又不是羊皇后。”
他不再說話,任她擺布。
沉默似拉扯的藕絲,將斷未斷。每回她朱唇輕啟都歸于輕嘆。最后是他先沉不住氣,先開口:“經此一事,我與從前不同了。”
她不搭話,卻正對他的淤青狠狠按下。直到周遭的肌膚缺血泛白,他都一聲不吭,只目光定定地盯她。她瞧見,才怵然將手松開,道:“你走后,我將籠子里的鳥放了。”
籠門如她所說的那樣大敞著。但還有一只鳥精神懨懨地停在其中。
她撥弄著還掛在一旁的鎖,“世人都道伉儷情深,這對朝夕相處的鸞鳥卻在想不同的事。就算是同心同德的眷屬,大難臨頭各自飛,誠不我欺。”
“跟我走吧。這次,無論結果如何——”
后來,她們在夜間去南寧的火車上等到事情的結果。某地的靜坐游行升級為流血事件,政府采取措施,決定平息所有的動亂。青春意氣一夜之間被清掃殆盡。積極參與的年輕人都被認定為“反動”,一概停學收押等候發落。那位趾高氣揚的好友沒有得意幾天,又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即便已然遠走他鄉,鈐因寫了某篇“論自由”的文章,文章廣泛流傳,也不能例外。
他的父親得知此事又驚又氣,急破頭地四處奔走,想要保下自己的“獨子”,不惜代不肖子下跪謝罪。遠在外地的他本人卻毫不領情,只覺老東西做多余的事,反教自己蒙羞:誰讓他這么做了?
往昔那些最優秀的學生,無論班干部、學生會,都被拉下神壇,更多的人從頭到尾都不懂得發生了什么,只幸好沒牽扯上自己。世人只有在秉持結果論這點出奇地一貫——成績好就意味著聰明,是好學生;但蒼蠅不叮無縫的蛋,現在他們惹禍上身,就是道德有虧。
缺乏生活經驗的二人無數次為了錢的問題吵架,終于也以同樣的原因在潮熱的南海邊際和平分手。他回到家承受自己的恥辱,她不知所蹤。
杜鵑偷食了鵲的孩子,在巢中換以自己的蛋。因果報應似的,這些蛋孵化以后,全變成累累的死胎。
故事避不開結局,生活卻要在難以收場的一地雞毛里,永遠地繼續下去。他告別曾經值得驕傲的一切,真正的人生也開始于告別,那個睡過頭、錯過火車的清晨。他不知道同樣的清晨、同樣的告別還會無處次重演,就像掉進尼采的永恒回歸。命運看似偏愛他,給他世人艷羨的一切,卻也教他永遠與真正的擁有失之交臂。
叁年以后,他的貓才原諒他,從出租屋的窗戶悄悄翻進來,一臉病相,瘦骨嶙峋,見了活物就怕得躲起來,與別離之時全無二致。他舍不得再將她放走,索性養下她,帶著她去治病,打疫苗,逐漸喂胖,變成一只毛茸茸的大雞腿,能身手敏捷地玩球,其他時候仍笨得要死,尤其是被他戲弄的時候。曾經失去過才知何事珍重。相伴的數年間,無論怎樣艱難的情境,他總將她形影不離帶在身邊。
他遲遲不忍為她絕育,哪怕她不斷發情,他一回家,她就黏著他蹭,要么在沙發上仰倒,翻起爪子和肚皮撒嬌。或是清晨醒來又熱又悶,她趴在他頭上,差點壓得他斷氣。不得已,他用手幫她弄。然而每每只消停了一天,她又開始滿屋子上躥下跳,弄得一塌糊涂,到半夜都在嗷嗷亂叫。長此以往,他也被鬧得神經衰弱。她們總是打架,她在他的手臂上抓出兩道很深的劃痕。所有這些他都忍下來了,但他沒想到,最后她還是離家出走。只有給她投喂的貓糧會被按時兜空,此外他幾乎沒見過她。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知道慘兮兮地回家,不再發情,瘦了,一直心情不好,懶懶地趴在小窩里,吃了睡,睡了吃,有幾天又什么都不吃。她還在記以前的仇。如今他再去逗她,只會被無情拍開,要么就倦怠又冷漠地攤開四肢,一副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的姿態。
他不情愿地接受現實,她懷孕了。因為他賭氣故意裝作不知,她自己把那些孩子生下來。那天他回家的時候,腥味很重,她避著眼睛縮在窩里,像裝死一樣后仰著頭,扯長脖子——鐘杳睡熟的時候也常露出一樣的姿態,他說。
一個胎盤丟在旁邊。叁只崽伏在她腹間,各自霸占一只乳頭,胎毛濕糊糊地黏在身上,還會反光。初生的貓跟老鼠也沒什么兩樣,人崽或許也一樣,一點都不可愛。他幻滅又糟心,再也沒有往日的耐性,當即將她的孩子們裝進另一個紙箱里丟掉,放在小區樓下的樹叢里,任它們和所有流浪貓一樣自生自滅。
她馬上找到丟掉的紙箱,把崽撿走,藏去另一個地方。他就默默跟在她身后,看她一路戒備地左顧右盼,叁步一停,生怕暴露自己的行蹤。滿懷敵意的眼神與回家時看他一模一樣。她又像此前的一段時日,吃空盆里的貓糧就不見蹤影,有時一天只吃兩餐,有時傍晚抱著空盆等他回來,嗷嗷叫著要更多糧食。他趁她不在,把藏起的貓崽抱回家,她以為又會被再次丟掉,為此氣沖沖地和他打架,又抓傷了他。
此后他才知道,等出了哺乳期,小貓陸續斷奶,大貓不再那么關注,他才能慢慢把它們一個個送掉,否則注定是腥風血雨。這次他試著放下臉面,逐個詢問認識的人,問他們是否有養貓的條件和打算,給叁只貓崽都找好歸宿。
不善社交的他為此心力交瘁,但事情總歸是辦妥,告一段落。家中又只剩下他與她兩個。此前她尚可揍自己的孩子,現在她揍他。終究是回不到從前了。她的情緒起伏比以往更劇烈,食量隨脾氣忽大忽小,經常呆呆地趴著,再也不活潑愛鬧。
第二年,又是在他照顧不及的時候,類似的情形再度發生。她被外面的野貓強奸,獨自生下一窩孩子,更加草木皆兵,也郁郁寡歡。他感到絕望極了,終于不得不接受為她絕育,并決定留下一個孩子陪她。
他抱著兩代小孩去海邊散心,未曾預料地又見到云。無牽無掛的人永遠無牽無掛。她告訴他,決定分手的兩只鸞鳥都各自死在當年,這就是她們的深情。
他不說話。她又問他懷里抱著的是誰。
“當年你丟給我的女兒。跟你很像,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