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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貓離去的時候,和著水痕踩落一地的小梅花,他漫漫然追隨著那腳步,拐進從未造訪的羊腸小徑。道路的近處是十年間新開的娛樂場所,舞廳與酒吧、按摩洗浴。許多在夜場上班的人就近住在巷里。
鈐一直知道這處地方,卻只是聽聞,鮮少涉足。大人們成長于更保守的年代,生命中從未刻寫“娛樂”二字,直將歌舞地形容為妖魔地,一到夜晚彩燈照射,酒氣與脂粉染成光霧,樂聲震耳欲聾,人群不明所以地呼喊,怎么也聽不見彼此。等到清晨,繁華像撐破的氣球,只剩一地動物內臟樣的碎屑。尚未成形的嬰兒尸體,混著污膩的血水從溝渠流走。里頭的人魚龍混雜,好人家的小孩斷然不該來此。
在那些娛樂場所還沒出現的時候,此地就是出了名的“寡婦巷”,左鄰右舍,住的都是年紀尚輕的獨身女人。形形色色的男人在這里進出,入住的女人也流水般轉換。到后來,寡婦也未必是真寡婦。但是人們諱言“暗娼”,便沿從前之舊,仍稱“寡婦”。
外地人喜將娼妓也當成江南風韻的一隅,比在本鄉更有一探究竟的心。上回,云的兩個男牌友便結伴來此,還擠眉弄眼問鈐是否要一起。在他們的社交法則里,吸一支煙、穿一條褲子、上同一個女人都是相似的事,這是男人之間的肯定與情誼。
也許鈐會懷著一份違心的逞強,隨他們一道去??删驮诋斕炀蹠删淞牡貌缓?,他又覺自己與那些浮躁狂徒根本不是一路人,隨意尋了個由頭遁走。后來,逃走的事被傳為笑柄,長存于茶余飯后的笑談。他們將女人帶回學生宿舍,而將室友關在門外。分明是兩個人嫖,卻只扣扣索索湊出一人的嫖資。鈐有意避著他們,不打交道,又被嘲弄是矜貴的少爺脾氣。
因此之故,他幾乎也與云疏遠了。
但今日心血來潮走來這里,是想念她的緣故嗎?
暗下去的夜空透出陰郁的壓迫,無風的春夜沉悶。他早已意興闌珊,告訴自己只是從這里借過。墻上布滿暗紅鐵銹的銘牌,只依稀辨得出下半個“巷”字,似一條道學先生才會畫的方正蝌蚪。深綠的污泥與苔蘚散發出不悅的咸腥氣,幾乎與蔓延的夜色融為一體。
黑色的小貓在一戶門前停下,豎起尾巴也招他上前。
他暗暗生小貓的氣,下定決心離去,貓爪卻猝不及防撲過來,劃破他的心。他驚魂未定地回頭,正好被來河邊的婦人潑了滿身的洗澡水。定睛瞧去,那是一位形容豐腴的婦人,青灰色的棉衫斜掛,半敞的胸脯宛若綿延的雪山,浴后的潮紅斑駁地鋪在頰上,橫躍鼻梁,乍眼看去,他竟誤會成青春期少女的雀斑。她沒有道歉,用輕佻又輕蔑地斜瞥他,“小哥如何不小心?”
少年被成熟女人的氣場壓了一頭,窘迫地致意退開。一陣清風吹過,卻只剩孤獨的小貓在他腳邊打轉。哪里還有什么婦人?他被濺濕的身上了無水痕,徒然一片月光。
從他身邊路過的年輕夫婦,正說道著明日去觀音廟求子的旅行。他往另一個方向走去,到蘭州拉面館解決晚飯。他在外地當公務員的姐姐,這兩天正衣錦還鄉地省親。家里忙著應酬各種登門拜謁的親友,正好多余他一個。
飯點已過,店中的食客寥寥無幾,老板一邊收拾堆積的碗筷,一邊安撫哭鬧的嬰兒。他要吃細面,細面也已經沒了,只好換作刀削面。厚實的面感他吃不慣,總覺像咸口的湯圓皮,還更粗些。每次他只從大塊面皮上咬一小塊,細嚼慢咽,吃得極慢。
隔桌的女士原在聽收音機消磨時光,這時卻對他分外精致的吃相來了興趣,饒有興味觀察起來。他沉浸于自己的心事,等到慢悠悠地吃完了,才發現有人看著自己。
他一望過去,她就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蓻]過一會,她就掐了收音機,提著自己的東西坐到他對面。
“我們認識嗎?”他問。
“大概……不認識吧。”她似乎很不擅長與人打交道,聲音因緊張細若蚊蠅。
孩子才睡了一會,忽然又開始哭鬧。陌生的兩人面對面地無話可說,氣氛一時間格外詭異。
她瞧見他將面錢放在桌上,結結巴巴開口:“你要走了嗎?”
“嗯?!?
“能……能陪我去公園散一會步嗎?”
她的邀約就像一道下行的滑梯,越到后半,越無底氣。
想來她對結果早有所預料,他也正好直言回絕。話至嘴邊,一只蛾子從燈頂飛下,他忍不住多想一剎,此刻的她或許也正在逃避著別的什么,改口道:“倒也沒什么別的事。”
不知名的女士將收音機塞回包里,背起圓鼓鼓的行囊。
他不禁疑惑,“背著這么多東西散步?”
她曖昧不明地點頭,快步向店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