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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議處,自己有軍功在身,奪爵去蔭也不大可能。最大可能是交出虎符,在京中居個閑職。去了梁相和戶海的心病。
最令他憂慮的,是云揚。揚兒是親手劫下的金牌的人,就算自己全扛下來,也去不了他的罪。明日,他又正好返回大秦,朝堂上要真追究下來,恐怕自己是交不出人的。就算人不走,也不能把揚兒推到風頭浪尖上去。于政事上,揚兒官微職末,身份太輕,經(jīng)不起一絲風吹草動。想到此,云逸頗后悔。當日若不遣揚兒回鄉(xiāng),以揚兒能力,此戰(zhàn),必是頭等功勛在身。頂一下眼前的危機,已經(jīng)是足夠了。可惜,悔不晚矣……
小弟身世堪憐,為了云家,弄得又是傷又是毒,受損不淺。如果自己再不能保他萬全,萬難向他家人交待。
如今能做的,唯有把他安全送回家,早日治他身上毒。如果真要被降罪,自己定與小弟一肩擔了。
這一夜,內宮也不平靜。
劉詡忙完回宮,已經(jīng)是夜里。她站在自己寢宮門階前,看著燈火映照下的紅磚碧瓦,玉階上的新綠,幾天來壓在心頭的疑慮,終于在諸事安定下來后,重在心里焚起。
那云揚,縱使得推恩令離營回家,在營籍上,也不會銷得毫無痕跡。何況他是管代,一營鐵衛(wèi),誰不認得,怎么派出去的尚天雨竟尋不回半點消息?
尚天雨雖然少年心性,但辦事能力卻不輸慎言之輩。這事,他回訊說查不到,只有兩種可能。一是云逸從中作了梗。二是,他查到了,卻瞞了自己。
想到這兩個推斷,劉詡的心也糾集。哪一條,都不是自己想看見的。不過,縱使不想相信,這顯而易見的紕漏就擺在那里,自己縱使想裝糊涂,也繞不過去。
果然,一進宮門,即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長跪在燈影里。劉詡的心,瞬時墜進谷底。
“傷可無礙了?能起身了?”劉詡站在尚天雨身前,笑意有些落落。
尚天雨挺著一身的傷,跪了好幾個時辰,身體已經(jīng)搖搖欲墜。他抬目,看見劉詡的笑臉,再扛不住。重重一叩在地。背上的傷全數(shù)裂開,血浸出背上的衣服,猶不知覺。
“天雨……”一字一頓叫出這熟悉的名字,劉詡無語再說下去。
這稱呼本就自然又親呢,平日聽得無數(shù)聲,也不覺怎樣,如今尚天雨聽在耳中,心早裂開。他默默收緊拳心。他突然很后悔貿(mào)然地跪在這里準備坦承一切的舉動。因為他很怕,如果主上得知自己曾試圖隱瞞,這發(fā)乎內心的信任就會被收回去,更怕從今后,她再不會對自己露出這樣不設防的笑意。
可是,這動搖也只在一瞬間。一個念頭反而愈加堅定。就為著這份不同他人的信任,縱使自己死在當前,也不愿再度欺騙眼前這人。
心里計議堅定,可要說出來,卻倍覺艱難,“主上,屬下有罪。”內心焦煎,卻也只能重復這一句。
劉詡認真地審視尚天雨的神情,那明晃晃寫在臉上愧疚與悔意,深深刺在她心里。劉詡閉目,天雨……尚天雨……
“屬下辦事不力,在營中數(shù)日,并未找到您要找的人。”尚天雨沉下聲敘述。
劉詡莫名緊張地盯著尚天雨漂亮的唇,她希望他的話就此打住,希望此刻他所請的,只限于失職之罪。可是,尚天雨低低的聲音,打碎了她最后的期翼,“后來在破城后,屬下無意中聽見兩個鐵衛(wèi)說起,才知道原來那位小將,就是……”
“不要說了。”劉詡突起焦躁地打斷他。她不愿再聽下去,不愿親耳聽到尚天雨坦承騙了自己。
圣上的怒氣,被一眾內侍宮娥敏感捕捉到,嘩啦啦,跪伏一片。劉詡顫著手指按在茶盞中,心中堵得難受。尚天雨,枉我對你如此信任,你可知你辜負的到底是什么?越想越心中氣憤難平,抬手就把茶盞擲了出去。
劉詡從未對自己發(fā)過這么大脾氣,尚天雨有些驚著了。下意識伸手自空中接住一物。手上一燙,才看清是什么東西。
“大膽。”劉詡切齒。不知她所指的是尚天雨的出手冒犯,還是他先前的妄行欺瞞。
尚天雨鮮有這種情形下應對的經(jīng)驗,急切間,連請罪都忘了,只托著茶盞,心里追悔莫及。
冒犯天威,宮規(guī)難容。這當口,縮在一邊魏公公無奈站出來。身為內務總管的自己不出言喝斥,難道要圣上開口?他硬著頭皮上前,低聲喝斥,“大膽,圣上的龍威,也冒犯得?還不請罪?”又沖一邊隨侍的內務司的人嚴厲瞪眼。
尚天雨男侍身份,內務司正管。幾人打量圣上神色,一同上前,奪下茶盞,幾個人捉尚天雨手腕,扭住。
尚天雨心中有話,對幾人不堪其擾,他抖肩要掙,突然眼前一巴掌挾風而下,摑在他臉上“啪”地一聲。
所有人都震住。
尚天雨半邊臉紅腫,火辣辣地,劉詡對自己甚是縱容寵溺。從沒對自己說過重話,更逞論動手了。他不覺愣在當?shù)亍0肷危靠匆妱⒃傆峙滞从謧牡谋砬椋睦锘舻卣ㄐ选Q矍暗娜耍皇悄莻€在封地時的公主劉詡,如今她為一國天子,心中肩上的壓力有多沉,對身邊人的忠心就有多在意。他往日得到的信任,對于天子來說,是最奢侈的東西。她毫無吝嗇地給了自己,自己只顧任性,全沒珍惜。如今一瞬間,自己終于想清,但,一切都已經(jīng)晚了。
事情,在他最初在忠心與欺瞞兩者抉擇的一刻間,已經(jīng)悄然改變……
他悵然抬手,想扶她手臂,手伸一半,卻不敢再伸出去。尚天雨在極度自責與忐忑中,黯然垂頭,深伏下身,“主上息怒,天雨知罪。”
半晌。圣上沒出聲音。眾人也不敢造次,都屏住呼吸。殿內落針可聞。
短短停頓,對于尚天雨,仿佛過了好長時間,終于頭頂,圣上疲憊沉聲,“為什么?”
尚天雨抬目,正對上劉詡痛心的眼神,“尚天雨,為什么要瞞朕。”她一字一頓。
一雙眸子,仿佛要刺進心里去。尚天雨惶然啟唇,卻不知從何答起。
陣前無意中得知的秘密,自己一再心存猶豫。當時鏖戰(zhàn)正酣,尸橫遍野猶無人收撿,兄弟們征袍上的還有未干透的血跡。是云帥著一幫兄弟,冒死護著重傷的自己。頭回上戰(zhàn)場,從始至終,他有幸追隨云逸,一顆心早折服不已。于是,對于云帥把弟弟藏起來的苦衷,他在毫無頭緒的情況下,就下意識地想替云帥分擔。
事后,靜下心一想,就意識到這決斷有太多荒唐。以劉詡平日作風,派出查這事的,遠不會止有他一人。何況,就算現(xiàn)在不知,改日封賞云家時,也會親眼見到那位云姓小將就在其中。
這本就是自己弄出的烏龍擺尾的事件,跪在這之前,以為幾句便可陳情,卻沒想,真問到頭上,卻是不知從何說起。難道說自己此舉是為了報云逸大恩?說自己在戰(zhàn)場上與鐵衛(wèi)營有了共進退浴生死的情誼,所以選擇站在他們一邊?說自己認為圣上找人是私事,放在那陳尸遍野的修羅地,對著這些浴血的功臣們,實在是不應再深查下去?……
尚天雨話在心里油潑煎滾,卻一句也吐不出來。滯了半晌,愴然拜下,“屬下死罪。”
劉詡心火騰地竄起。這就是自己最信任的人,那個自己最喜愛的單純、質樸,一派自然天成的尚天雨?
顫手指,高揚臂,一巴掌,重重地摑下去……
天未放明。內宮一道諭,傳到內務司。
男侍尚天雨,獲罪,著內務司監(jiān),禁。
☆、生離
作者有話要說: 祝看文的大大新年快樂,萬事如意。
云揚駐馬,停在城門前的官道上。天還早,周遭卻已經(jīng)有不少商鋪開了門。清晨的齊都,詳和忙碌中,透著安逸。<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