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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瑯微微一嘆,妻妾之別,嫡庶之分,嚴父孽子,已可窺見日后繁華平和下的慘烈。
紅樓的美,在于爭斗掩于和風細雨中,在于繁花錦繡上蒙著一層浮塵,輕輕一吹,就能看到極美處出現極丑,極善下出現極惡,正好比寶釵戲彩蝶之美不及消散,轉眼間便出現滴翠亭事件,也好比王夫人吃齋念佛下的雷霆之怒。
鴛鴦和她又說了幾句話,便告辭出去。
因雪下得分外大了,琳瑯打著青綢油傘送她到賈母處方回轉,相繼跟沿途偶遇的丫頭婆子問好,忽有一個穿著粗布棉襖提著水的婆子住腳,瞧見她唇角上一點胭脂痣鮮紅欲滴,驚疑不定地道:“這是小紅不是?”
小紅這個名字自從進了王夫人房中,已經兩年半沒人叫過了,琳瑯乍然聽了,一時沒反應過來,好半晌方回過身打量對方片刻,恍然大悟道:“你是周大娘?”
那婆子忙笑道:“是我!幾年不見,瞧姑娘這通身的氣派,竟不比外頭大家小姐差,不知姑娘在哪里當差?”說著上前不住打量贊嘆,卻不敢伸手拉她。
這周大娘是從人牙子手里買琳瑯進府的婆子,琳瑯笑道:“我現今在二太太屋里服侍。”
周婆子聽了,一臉吃驚,隨即笑道:“怪道姑娘出落得這樣好,果然太太會調理人,瞧姑娘水蔥兒似的,走出去誰不說一聲是大家小姐!只是姑娘可聽說了你兄弟的事兒?”
琳瑯一怔,忙問道:“難不成大娘聽說了什么?”
記得小紅的弟弟大娃對她甚是孺慕,被賣的時候唯他又哭又叫,不肯讓姐姐走。
周婆子眼睛往她頭上一溜,琳瑯心領神會,從裙上解下一個荷包遞給她,含笑道:“我也沒什么好東西給大娘,這荷包倒還精致,原是年下太太賞的,大娘拿去賞人罷!”
周婆子將水桶放下,手往裙子上擦了擦,才將荷包接過在手里,一捏,里頭硬邦邦的似乎裝著錁子,臉上便帶出笑容來,道:“多謝姑娘賞!我是聽原先帶姑娘進京的胡婆子說,前兒個她回了一趟江南,原來姑娘來了京城沒多久,姑娘的娘就沒了,姑娘的爹又娶了一房媳婦,去歲生了個大胖兒子,因家境艱難,只得忍痛將姑娘兄弟給賣了。”
琳瑯聞言,不覺滾下淚來,為的,自然是小紅的兄弟,被賣后會有什么下場?不過都是任打任罵的奴才,沒有人命的自由,半晌方問道:“我爹就這么將我兄弟賣了?沒反對?”
周婆子嘆道:“可不是!有了后娘,原就是有了后爹的!”
雖說她穿越過來的時候未曾經歷過父母親情,但是兄弟被賣,仍舊不免覺得人命卑賤,想了想,問道:“大娘可知我那兄弟被賣到了何處?大娘若能見告,我心里感激不盡。”
周婆子已捏出荷包里裝著兩個錁子,心里歡喜無限,忙笑道:“聽胡婆子說是賣給了戲班子,因模樣兒好竟賣了十兩銀子呢!姑娘家拿著這些銀子幾個月就過得紅紅火火。只是那戲班子走南闖北,不知道行到哪兒賣藝去了。”
戲子之地位,猶在娼妓之下。
琳瑯心中恨極了小紅的生父繼母,雖說作為現代女子并不會看輕戲劇藝術家,甚至她隨著祖母也常常唱幾句,但是如今身處古代,裝神弄鬼的粉頭歷來被人輕賤,被達官顯貴當做孌寵玩弄,亦屬賤籍,便是從良也被人瞧不起,子孫三代不能科舉。
想到此處琳瑯正要開口,便見玉釧兒跑過來道:“琳瑯姐姐,快回去罷,太太叫你呢!”
琳瑯忙向周婆子告辭,掩住心事,隨著玉釧兒回去,一面將臉上的淚痕拭盡,一面進了王夫人住的耳房,房中卻有兩個妝飾不在王夫人之下的仆婦,道:“太太有什么吩咐?”
王夫人正和那兩個仆婦說話,見她進來,便笑道:“你前兒打的四季吉祥如意結,我送了十個給舅太太掛在屋里,可巧北靜王府的郡主瞧見了,愛得什么似的,故北靜王妃打發人過來借你過去用兩日,給郡主打幾個新鮮嬌艷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