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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1937。3。17~7。19
第八章失蹤
當艾米莉埃爾哈特在一九三七年的圣帕特里克日從奧克蘭島駕駛她的雙引擎飛機路克荷德厄勒克特拉起飛時,新聞界的報道寥若晨星。從技術上說,這至少是她環球飛行的第一段行程。大雨使飛行的日子無限延期,而許多記者——坦率地說,他們迄今為止可能已經對艾米莉埃爾哈特產生了小小的厭倦,發現她不過是飛行先驅時代的優雅的紀念物——都逃之夭夭了。但是,一幅有紀念意義的照片——它很快傳遍了全國,包括芝加哥——拍下了厄勒克特拉,就在它剛剛起飛不久的時候,背景是幾乎模糊成一片的金門大橋。
十五小時四十七分鐘之后,他們抵達了火奴魯魯(這是一項記錄),保羅門茲操縱飛機著陸,因為阿美太疲勞了,這是門茲事后告訴我的。而第一段真正的飛行(也是危險的飛行)——從火奴魯魯到湖蘭島,距離一千八百英里——被耽擱二十四個小時的原因完全是不可靠的天氣預報造成的。實際上,這給了埃爾哈特小姐充足的時間以積蓄她進行長途飛行的體力。門茲只陪她飛完奧克蘭島至火奴魯魯這一段路程。在起飛耽擱的時間里,門茲又對厄勒克特拉進行了最后一次飛行測試,以檢驗剛剛裝上去的小玩意兒性能是否可靠。
報紙把完全金屬構造、閃閃發光的漂亮的厄勒克特拉稱為“飛行實驗室”(毫無疑問,這是gp普圖南的授意),它的機翼跨度足有五十五英尺寬,我知道這架飛機是阿美的驕傲。
那年四月份之前,從演講旅行中返回之后(羅斯福總統的再次當選演講也在這一時候),她曾同我談起過它。
“他們投資五萬五千美金做研究經費,”她說“你能想象嗎?”
我知道巨額金錢的份量,我猜我至少把六美元(小費除外)投資到我們的餐桌上了(比目魚肉片與蕃茄汁給她,里脊肉給我)。這座優雅的橡木板鑲嵌的餐館位于金海岸附近的東皮爾森大街,是芝加哥名流們經常光顧而又很少被人騷擾的凈土之一,雖然很多雙眼睛盯在我這位穿著天鵝絨襯衫與剪裁考究的灰色長褲、頸上掛著珍珠項鏈的修長、迷人的女伴身上,但沒有人上前搭訕。阿美是我所認識的第一位選擇褲子作為晚禮服的女人。
“那么說他們給了你五萬五千美金,”我帶著實事求是的態度說,為自己切了一小片肉片“‘他們’是誰?”
“普多學院,或者說普多學院的‘艾米莉埃爾哈特研究基金會’大致是這個。可能是一些有錢的男校友被gp盯上了。”
“為什么是普多學院?”
“我沒有告訴過你嗎?自從去年秋天以來,我已經在普多學院得到了兩個職位:他們的航空顧問與婦女事業研究系的專家。”
“就是他們現在稱為‘家庭經濟學’的那種?”
一絲譏諷的笑靨出現在她蘋果般紅潤的面頰上“有時候,你對我認識得太少了,內森黑勒我每學期都要花幾周的時間在那里。”
“那么說,它們不僅僅是榮譽頭銜?”
“當然。”她說著,用餐巾觸了觸嘴唇,吃完了她的魚片“我與那群姑娘睡在宿舍,吃在食堂,肩并肩地坐在一起,我讓那些年輕的女人們知道她們不一定要做護士,她們可以當醫生;她們不一定要成為秘書,她們可以做老板。”
“這是一種膨脹的情感,阿美,但你真的認為這現實嗎?”
阿美向那個端走她盤子的黑人服務生微笑了一下“哦,我讓她們知道她們會面對歧視不僅是法律上的,還有保守的愚昧的男性。”
“可能是那些保守愚昧的男性為你提供了五萬五千美金你不是很喜歡你的新飛機嗎?駕駛雙引擎飛機不是你一直渴望做的事情嗎?”
侍者為我們端來了甜點。
那杯美味的凍糕讓她情不自禁地舔了一下上嘴唇,或者,也許是她想到了她的新飛機“兩個引擎,兩套操作系統,飛行高度可達兩萬七千英尺,那就是厄勒克特拉。”
我也要了凍糕,我用勺子挖了一塊凍蜜餞“它不是載人飛機嗎?”
“是的,它有十個座位。但保羅打算把座位拆卸下來,安裝輔助燃料箱,他說我們可以在空中一口氣飛上四千五百英里。”
“小便間隔的時間夠長的。”我說。
阿美在做短途飛行時什么也不吃,只喝番茄汁,她有一次心血來潮,指著飛機上那些管狀裝置告訴我,那是軍用排尿裝置(“我在飛行中從不小便”)。
“我也許不得不改變我的方式。”她承認著,低頭去挖杯中的凍糕“哦,我的上帝,內森,這架厄勒克特拉是我夢想中的飛機,保羅為它安裝了所有最新發明:斯佩里旋翼機的自動駕駛裝置,節省燃料裝置,風力除冰裝置,盲目飛行裝置在控制板上只怕會有上百個刻度盤與水準儀。”
“你能不厭其煩地學會如何使用它們嗎?”
“當然,我們這架飛機稱為‘飛行實驗室’我的意思是說,它是一個研究項目。”
“說得對,為了艾米莉埃爾哈特研究基金會,你可以研究一下年屆四十的女人膀胱的容量。”
她最后挖了一勺杯中所剩不多的凍糕.皮笑肉不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說:“你想進行什么實驗?一個男人可以做出許多自命不凡的評論,到頭來還不是得受到邀請才能進入女人的房間?”
我舔了舔勺子上最后一口凍糕,若無其事地說:“我最近沒對你說過我是多么欽佩埃莉諾羅斯福嗎?”
當然,我得到(也接受)了邀請進入她旅館的套間,盡管被她告訴我的“好消息”弄得很沮喪:這意味著gp普圖南仍把釣鉤放在她的身上,通過種種策劃,他打算送她一架新的夢想中的飛機——而他實際上也做到了,在七月二十四日,她三十九歲生日的那一天。
黎明時分,她從火奴魯魯靠近珍珠港的幸運機場起飛,飛往湖蘭島,門茲———在這次飛行中只是個顧問——留在火奴魯魯。在阿美隨同她的副駕駛員兼領航員哈利曼寧與助理領航員弗萊德努南登上厄勒克特拉之前,門茲把一只蘭花編成的花冠戴在她的頭上。
曼寧坐在她旁邊副駕駛的座位上,努南坐在機尾鑲嵌在艙壁上的航空圍桌前,靠著舷窗——厄勒克特拉的客艙中已經沒有乘客座椅了,取而代之的是燃料箱——這時,阿美發動了引擎,示意地面工作人員移動開機輪周圍的墊木。
厄勒克特拉開始沿著潮濕的跑道滑行起來,但一直沒有起飛的跡象,然后它開始在側風中搖擺起來,它的右翼沉了下去。阿美試圖通過減少左引擎的馬力來進行調整,飛機偏向了左側,完全失去了控制。右邊的機輪與起落架在金屬與混凝土的摩擦中飛了出去,銀色的大鳥用腹部在跑道上滑行著,地面上擦出了一連串的火花,燃油泄漏了出來。
當飛機終于停下來時,艙門蓋被撞開了,臉色蒼白的艾米莉埃爾哈特探出頭來,大喊著:“出事了!”她與曼寧還有努南都沒有受傷,火花也沒有濺到燃油上,飛機既沒有爆炸,也沒有著火。當機組人員從飛機上跌跌撞撞走下來,走到安全的地方后,救護車與消防車沖了過來。
阿美很快地恢復了鎮靜,對記者們說:“飛行當然還要繼續!”這架路克荷德會被船運到伯班克的路克荷德工廠去修理。
gp普圖南最為關注的一件事,我理解,就是保證預售的六千五百張首日封可以抵償飛機失事的損失。
阿美搭乘商業航班做了趟旅游,在返回紐約的途中在芝加哥停留了一下,那是四月份的事。我們在毛瑞森旅館我二十三層的公寓里共度了一晚。在一盞臺燈溫馨的燈影里,在收音機播放的道森兄弟的歌聲中,我們享受著旅館晚餐,享受著對方的陪伴。
但她已不是我一年前在謝茲路易斯與之共進晚餐的那個阿美了——不是那個盼望著得到“夢想中的飛機”的樂觀、期待的阿美了。
這是一個瘦長、蒼白、年屆中年的女人,清澈的灰藍色眼睛下的浮腫的黑色眼袋與漂亮的嘴唇邊的皺紋更反映出她的疲倦。但她仍是一個迷人的女人,她蜷縮在我身邊的沙發上,穿著白色上衣,海軍藍褲子,白色系帶棉布鞋,修長的大腿會令許多年輕的女人妒忌。
她靠在我懷中,慢慢喝著可可茶,告訴我在火奴魯魯飛機出事的原因,是由于爆胎造成的。然后她抬起睜大的眼睛,坦率地問我:“你不打算問‘你還想再試一次嗎?’”
“不。”我說,我正在喝一瓶“藍色瑞本”酒“順便說一下,我希望你不會。”
“為什么?你不希望我有錢而且有名嗎?”
“你不是已經有了嗎?”
她微微一笑“只有一半我恐怕我們正瀕臨破產的邊緣呢,內森。”
“那么,你怎樣修好你的飛機并再試一次呢?”
“除非我找到五萬五千美元,否則我不能。”
“普多學院‘女性膀胱研究’怎么樣?”
她用手肘撞了我一下,然后喝了一口可可茶,接著說:“他們第一期投資了八萬美元,那些是厄勒克特拉與它上面所有的鐘、笛的花費現在我需要另外三萬美元來維修,兩萬美元應付意外。”
“什么意外?你的番茄汁罐頭?”
“飛行準備花銷很大,要得到當地政府批準,要聯系好機場,要安排好機械工,要準備好燃料”
“你為什么不按以往建立起來的路子走?”
“以前我是從東飛向西,這一次我打算從西往東飛。”
我皺起了眉頭“為什么?”
“為適應天氣狀況,gp說的。”
“他怎么知道?”
她嚴厲地看了我一眼“他是發現那額外的五萬五千美元的人。”
“這使他成了專家?”
“你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內森?”她指了指她的頭,然后是脖子“我的頭有些疼,我非常需要按摩一下。”
她很快把喝空了的可可茶杯放在旁邊的咖啡桌上,然后把咖啡桌推到一邊去,這樣一來她就可以坐在地毯上。她像印第安人一樣,把后背朝向我,靠在我的兩腿之間,我按摩著她頸部和后背上部的肌肉。
“如果gp沒把這件事處理好,”她說“我就完蛋了。”
“別傻了,你自己有錢。”
“不多,我甚至不能再負擔起贍養我家人的義務了我出不起我母親房屋的保養費,于是我們把她哄騙來與我們住在一起我告訴過你我們在托盧卡湖區買了一棟房子嗎?就在保羅舊房的那條街上,我已經徹底與瑪特爾斷了交,現在哦,是的,就是這里她也不再向新聞界誹謗我了。”
“那是丟臉的行為。”
“我們停止了生產服裝我們幾乎破產,我同保羅一起在幾項生意上投了資,但是要想現在看到收益還為時過早哦,是的,是的,就是這兒”
“那就是這次紐約之行的目的嗎?籌集資金?”
她點了點頭“不論什么都是必須的,我把我的未來抵押在這上面了但是未來又是為了什么?你在克萊弗特音樂時間中聽到我了嗎?”
“不能說沒聽到,賓克勞絲貝是什么樣子的?”
她回過頭來從肩膀上拋給我一個微笑,我正在按摩她的雙肩。“有趣,很好,但你能想象出我有多害怕嗎?我多么痛恨這類節目!”
“我知道。”我回想起她所忍受的那些演講;那些必須與之打交道的為她提供資金的惡棍;她坐在后臺上由于恐懼而癱軟,幾乎嘔出五臟六腑,然后面帶微笑,以女王般的從容出現在人前。
“而在紐約,”她說“我會出現在吉貝爾飯店的十一層上,以個人的名義幫助銷售額外的一千張首日封。”
當然,還有更多的郵票。
“那些首日封對你一那次起飛事故有什么說法?”
“gp讓人在首日封上印上‘火奴魯魯起飛事故珍藏’的句子,或諸如此類。而那些新的首日封會以另外一些特殊方式印刻哎喲!”
“太重了?”
“是的轉圈按摩一會兒就行了,然后是那個結節我將要簽一份新書出版合同,這是我這趟旅行的主要目的。”
“關于哪方面的書?”
“飛行,傻瓜。我會在路上一直寫日記,當我回去以后,我再用一兩周的時間把它整理出來,然后,立刻”
“又出版一本書。”
“這一次,我們打算取消路上所有的落腳點。”
“聽起來好像你與gp合作得不錯。”
她回過頭來,仰頭看著我“你妒忌了?”
“你丈夫嗎?我看不出為什么。我是說,同他睡在一張床上這有些不像你。”
“實際上,我們的確但我們之間不是那種情形,不再是了。我想他已經感到了嗯,他知道我倆之間的關系已經淡漠了這就夠了,很不錯,謝謝你聽著我有件東西要送給你,”
她挪了一下屁股,仍然坐在我面前,把手伸進內衣口袋里,掏出一塊大小如同折疊起來的手帕那樣的東西,把它放進我的掌中。
我打開它,那是一面小小的絲綢做的美國國旗。
她的臉上掛著一抹調皮的微笑“一件幸運紀念品,在我做長途飛行時,我一直帶著它。”
“難道你不認為這次也該帶著它嗎?”
“不,不,我我想現在送給你。”
我把它遞還給她“等你回來以后再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