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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亨利回答。
戴頭盔的空軍中尉回過頭來朝亨利投了緊張而嚴肅的一瞥,然后又注視著前方的黑夜。泰尼用戴著手套的手指了指貼有氧氣標簽的裝置,說:“插上去,過來看一看。”
帕格吸進散發(fā)著橡皮氣味的新鮮空氣,爬進投彈手的座位。
他看到的不再是閃閃發(fā)光的海水,而是月光照耀下灰色的大地。探照燈光在他們背后擺動。飛機正下方,一盞盞小小的黃燈在閃爍。燈光上面有紅色和桔黃色的火球緩緩地往上浮動,越往上速度越快,火球也變得越大。有幾只爆炸了,發(fā)出紅光和火星。有幾只從飛機前面和機身兩旁飛過,帶著模糊的彩色閃光往上疾馳。泰尼的聲音說:“上一次岸上的高射炮火要猛烈得多。”
話音剛落,一種紫白色的東西光耀刺眼,在維克多-亨利面前爆炸開來。他馬上覺得眼前又是一片漆黑,然后看見綠色的圈圈亂舞。帕格-亨利即刻撲倒。臉貼在冰冷的樹脂玻璃上,吸著氧氣管,他昏了過去,兩眼什么也看不見了。
他的手被一只手緊緊握住。領航員彼得急促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著。“這是鎂光彈。離得很近,將軍。您覺得怎么樣?”
“我看不見東西了。”
“等一會兒就好了。坐起來吧,先生。”
飛機繼續(xù)往前飛行。他的兩眼好久一直看不見東西,后來看見綠圈圈在耀眼的紅霧里跳動。電話號碼盤上的閃光所照見的人臉,月光映出的炮手,象電影里的一個鏡頭似的漸漸顯露出來。視力恢復以前,維克多-亨利一直很痛苦,擔心視力能否恢復。這次航行中,他終于第一次看到云塊在月光下翻滾。領航員說:“應該看到探照燈光和高射炮火了。”
“什么也沒有,”空軍中尉基倫說。“一片黑夜。”
“柏林就在前方三十英里,先生。”
“有些不對。也許又是你的風向出了問題。”
“探向器的方位檢查過了,先生。”
“真該死,彼得,那樣做并不能讓柏林在前面出現(xiàn)。”駕駛員的聲音有些煩躁,但并不著急。“地平線那邊清楚地呈現(xiàn)一片茂密的森林。沒有輪廓,一片漆黑。”
泰尼-約翰生挖苦地說,上次轟炸時,幾乎半數(shù)以上的飛機根本找不到柏林,轟炸機司令部頒發(fā)的正式航行守則一條也不頂用。他還說他實在受夠了。
尾翼炮手尖著嗓子報告說,飛機的右后方遠處發(fā)現(xiàn)探照燈。幾乎同時,駕駛員們看見了,同時還指給維克多-亨利看,前面地平線上有一堆烈火熊熊燃燒,黃色的火焰在月光照耀下的曠野里晃動。通過機內(nèi)通話機匆匆交換意見以后,空軍中尉基倫掉轉機頭,向探照燈的方向飛去。至于那一堆火,他認為那是因為另一架轟炸機飛過了頭,投彈錯誤而引起的。
“那就是柏林,”不久他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著一團團火光說。
“各式各樣煙火都放出來了。干的好,雷諾德。后面怎么樣?”
尾翼炮手用非常緊張的尖嗓子回答道:“呃,我很好,先生。防御炮火挺猛烈,是不是?”
他們飛近柏林上空時,在高射炮火絢麗的光彩和探照燈一片扇形的藍光照映下,機翼前緣炮手成了個黑影。泰尼的聲音在機內(nèi)通話機里喊道:“最先到的混蛋們可要燙起燎泡啦。”
傳來空軍中尉鎮(zhèn)定而緩慢的聲音:“外表看來要比實際情況更可怕,將軍,只要你一飛進去,炮火就散開了,天空真是廣闊得很,一點不錯。”
“弗蘭迪號”轟炸機一下子飛入這壯麗而恐怖的畫面之中,正如中尉所說,炮火果然稀少了,探照燈光束朝四面八方散開,落到左面和右面。高射炮的火光和炮彈留下龐大的黑——的空間,使他們的飛機能夠安然無阻地往前飛行。空軍中尉和領航員用飛行的隱語匆匆交談起來。
“瞧見那邊的火光了嗎?將軍?有幾個人可真炸中主要目標了,”基倫說。
“至少已經(jīng)在附近扔下了不少炸彈,”泰尼說“濃煙滾滾,我什么也瞧不見。”
下面一半是沐浴在月光里的云層,一半是探照燈光閃耀的黑暗城市。帕格-亨利看見一個特別高的閃閃發(fā)光的圓柱,那一定是高射炮塔。在另一個方向,一堆堆亂紛紛的煙和火,把流經(jīng)柏林的銀色河流旁邊的房屋和煙囪團團圍住了。高射炮火的黑煙和刺眼的火光從“弗蘭迪號”旁掠過,這架飛機象冥冥中有神明保護一般繼續(xù)往前飛行。空軍中尉說:“嗯,我要去尋找次要目標啦。改換航向,領航員。”
過了一會兒,馬達聲停止了,機頭朝下傾斜。突如其來的沉靜使人感到驚奇。
“往下滑翔了,將軍,”空軍中尉的聲音說。“他們用聽音
設備控制燈光和高射炮火。現(xiàn)在領航員要坐到你的座位上去。”
飛機向地面飛去。帕格朝尾翼炮手走去。炮手孩子氣的圓圓的面孔顯得蒼白,眼睛睜得溜圓,注視著月光下的德國首都和宛如螢火蟲般閃爍的防空設施。空軍中尉命令:“打開彈艙。”緊接著是沖進一股冷空氣和一聲呼嘯。一股強烈刺鼻的辣味沖進座艙,帕格覺得自己仿佛在綠洲附近陽光燦爛的藍色海面上進行射擊演習。無煙火藥的氣味在馬尼拉跟在柏林上空一模一樣。領航員不斷用訓練有素的爽朗聲調(diào)喊著:“向左,向左過頭啦向右一直向前不,向左,向左向前。向前。向前。好。”
飛機震動一下。帕格看見炸彈在他們背后面參差不齊地落下去,象一串搖搖晃晃的黑棍。機頭朝上,馬達轟鳴起來,他們向上飛去了。
下面,順著一排建筑物和那座巨大的煤氣貯存塔,一連串紅色的小火球爆炸開來。帕格以為炸彈沒有投中。隨后,一眨眼工夫,中間帶綠色的一團淡黃色火焰波濤似的從地面升起,幾乎達到正在往上飛的飛機的高度,只是遠遠落在飛機的后面。在這股強烈的火焰照耀下,柏林全城突然清晰可見,赤裸裸地展現(xiàn)在下面,象一張黃色印得太重的明信片一般:選帝侯大道、菩提樹大街、勃蘭登堡門、動物園、河流、橋梁、高射炮塔、總理府、歌劇院,都清晰逼真,近在咫尺,安然無恙,而且黃得出奇。
機內(nèi)通話機的歡呼聲吵得他的耳朵發(fā)痛。他拿起話筒,表示反抗地喊了一聲。
正當他喊叫的時候,六、七道來回晃動的探照燈光束突然集中在“弗蘭迪號”上。尾翼炮手的氣窗上籠罩著一片藍光。青年炮手失魂落魄地望著帕格,突然恐怖地尖叫起來,緊緊閉著雙眼,張著大嘴。周圍太嘈雜,帕格幾乎聽不見他的聲音,他簡直象在假裝喊叫,藍光下他的舌頭和齒齦都成了黑色。飛機仿佛降落在一座藍光閃閃的金字塔上。馬達轟鳴,飛機傾斜著往下俯沖,滑到一邊,金字塔卻巍然不動地停留在機身下邊。帕格用雙臂緊緊抱住炮架,站穩(wěn)了身子。炮手跌在炮架上,話筒從他張開的嘴邊掉了下來。機內(nèi)通話機里聽不見炮手的喊叫聲,帕格卻聽見基倫空軍中尉和泰尼壓低了聲音匆匆地談話。許多桔黃色和紅色的火球懶洋洋地從地面騰起,朝“弗蘭迪號”飄上來,越飛越快,四面八方爆炸開來,降下一陣火雨,到處開花。帕格猛地一震,聽見馬達變了聲音,又聽見一聲可怖的哨聲。一陣寒風向他襲來。飛機里碎片四處橫飛“弗蘭迪號”歪向一邊,成曲線俯沖下去。維克多-亨利以為自己快要死了。飛機尖叫著,機身可怕地顫動著,筆直向下猛沖。兩個駕駛員都大聲喊叫起來,并不是出于恐懼,而是想讓別人聽見他們的聲音。亨利從薄薄的樹脂玻璃氣窗注視著紡織品制的機翼,等待著機翼折斷、散落,宣告他生命的結束。
尖叫著、呼嘯著的藍色金字塔變成了黑色。令人暈眩的疾降和滑行停止了,飛機筆直向前飛去。帕格感到一陣惡心。炮手已經(jīng)昏過去了,在月光下可以看出他嘔吐出來的東西從嘴里一直流到胸口,有巧克力、咖啡和桔子碎塊。這個年輕人把他那一份口糧全都吃下去了,他那穿著飛行裝的左腿上有一攤黑色的血。
帕格拿起話筒。但話筒不響了。通訊系統(tǒng)已經(jīng)失靈。這架被擊傷的飛機在狂風呼嘯中搖晃晃地往前飛行。帕格緊緊抓住牽索往前走,撞著一個人,那人大聲說他是彼得。帕格對著他耳朵大聲喊,說雷諾德受傷了,他然后繼續(xù)朝座艙走去,經(jīng)過機身右舷被打壞的天窗口,從那兒能看到星星。他突然無意中看到北斗七星。他們正往西飛行,要回倫敦了。
駕駛員與以前一樣坐在座艙里,忙于操縱飛機。泰尼喊道:“啊,將軍。我們要回家喝茶去啦。要跟這些倒霉的景象告別啦。您會告訴他們您親眼看見煤氣廠起火了,是不是?”
“我當然會告訴他們。咱們的飛機怎么樣?”
“左舷發(fā)動機中彈了,不過勉強能用。正朝著陸地上空飛,生怕我們不得不降落。除非那個引擎完全失靈,看來我們還能到家。”
“你們的尾翼炮手一只腿受傷了。領航員在后邊陪著他呢。”
外層探照燈區(qū)咄咄逼人的光束在前面晃來晃去,探索著云層,但是“弗蘭迪號”鉆到云層深處,沒有被發(fā)現(xiàn)。泰尼轉動著大藍眼珠,兩手扶著駕駛盤,對維克多-亨利大喊道:“吃飛機這行飯最愚蠢不過,對不對,將軍?我已經(jīng)受夠啦。早知道該當海軍去!”
空軍中尉基倫摘下鋼盔,完全讓泰尼駕駛飛機,同時掏出一塊并不比他的皮膚更白的大手帕揩了揩臉。他向帕格疲倦地微微一笑,額上布滿一道道皺紋。
“大概快到陸上了,將軍。要保持這樣的高度,還有相當大的困難呢。您的法語怎么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