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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什么？”班瑞爾問娜塔麗，仍然握著拜倫的手。她一翻譯出來，班瑞爾也大笑起來。然后，他象只狗熊那樣地?fù)肀Я税輦悾芸斓剌p輕吻他一下，使拜倫十分吃驚。

一個海軍陸戰(zhàn)隊(duì)兵士孤零零地站在緊閉的使館大門口守衛(wèi)。沿著黃色的灰墻，壘著一排灰色沙袋，難看的x型木條使窗戶變了樣，在紅瓦的屋頂上畫著一面很大的美國國旗。所有這一切都顯得很怪，但是更怪的倒是排長隊(duì)的人們不見了。除了那個海軍陸戰(zhàn)隊(duì)士兵，沒人站在外邊，美國使館不再是個避難所或逃跑的出口了。

那個衛(wèi)兵聽了他們的話，他那張刮得干干凈凈、帶著疑惑表情的紅撲撲的臉上，立刻現(xiàn)出了笑容。“是的，小姐，斯魯特先生是在這兒，他現(xiàn)在負(fù)責(zé)。”他從釘在門上的金屬匣子里拿出電話，好奇地打量著他們。娜塔麗用手理了理蓬亂的頭發(fā)，拜倫也撫了一下他那頭長得又密又硬的紅頭發(fā)，他們倆都笑起來。斯魯特從使館國徽下寬闊的臺階跑下來。“嘿！天啊！見到你們真高興極了。”他用一只胳膊摟住娜塔麗，吻了吻她的臉，同時眼睛盯著拜倫頭上血跡斑斑的臟繃帶。“怎么啦？不要緊吧？”

“沒什么。有什么消息嗎？法國和英國參戰(zhàn)了沒有？”

“你們消息這么不靈？他們先是罵了希特勒三天，要他識相點(diǎn)兒，把部隊(duì)撤出波蘭，到星期天就宣戰(zhàn)了。從那以后，他們除了散發(fā)傳單之外，我沒看到還做了些什么事。”

他們吃了一頓有火腿、雞蛋的美味早餐，這是幾天以來他們吃的第一次熱飯，然后，就把他們的經(jīng)歷講了一遍。拜倫覺得，他那拚命折騰的肚子對這頓純粹少年人的飯食，倒挺對勁兒，吃下去就不鬧了。他和娜塔麗是在大使寬大的辦公桌上吃的這頓飯。轟炸一開始，華盛頓就把大使和大部分使館人員都從波蘭召回，斯魯特是三等官員里唯一的單身漢，所以就被選中留守。這位外交官聽說拜倫把護(hù)照扔掉了，簡直嚇壞了。“我的天，伙計(jì)，這個國家是在打仗呀！你沒給抓去坐牢或者槍斃真是萬幸啊。雖說你在這兒到處亂轉(zhuǎn)確實(shí)有真正的原因，可要把你說成是個德國間諜，似乎更合情理一些。人家也難以相信你們倆是一對兒。你們這么僥幸，也使人難以相信。”

“而且也臟得使人難以相信，”娜塔麗說“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

“你正趕上了，親愛的。目前可離不開波蘭了。德國人正在蹂躪波蘭的農(nóng)村，狂轟濫炸。我們得給你們在華沙找個地方住下，等到，嗯，等到局勢有個眉目的時候再說。同時，你們也得和我們這些人一樣躲炸彈。”斯魯特對著拜倫搖了搖頭。“你父親正為你擔(dān)心呢。我得給他打個電報(bào)。我們?nèi)耘f可以通過斯德哥爾摩聯(lián)系。他可以告訴埃倫-杰斯特羅，說娜塔麗至少是找到了，還活著。”

“我可太想洗個澡了。”娜塔麗說。

斯魯特搔了搔頭，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串鑰匙，從桌子上溜過去。“我已經(jīng)搬到這兒來了。你就用我的房間吧。在一樓，那是最安全的地方，還有一個挺深的地下室。我離開那兒的時候，還有自來水，我們還有電。”

“拜倫怎么辦？”拜倫說：“我可以去覽理會招待所。”

“那兒挨炸了，”斯魯特說。“前天我們不得不把所有的人都搬出來。”

“要是他和我住一起，你會在意嗎？”娜塔麗說。

兩個男人都吃了一驚，而且顯得很窘。拜倫說：“我想我母親會反對的。”

“哎唷，還象小孩兒那么哭哭啼啼，拜倫。就憑咱們那會兒一塊兒老往樹叢里跑，還有其他那些事兒，我不知道，咱們倆之間還有什么秘密可言。”她轉(zhuǎn)向斯魯特說：“他真有點(diǎn)象我忠實(shí)的親弟弟。”

“你別信她的話，”拜倫煩躁地說“我可是愛發(fā)火的野獸。這兒有基督教青年會嗎？”

“瞧，我倒不在乎，”斯魯特說，說話的口氣顯然缺乏熱情。

“客廳里有張沙發(fā)。由娜塔麗決定吧。”

她抓起鑰匙。“我想先洗個澡，然后睡它幾天——它炸它的。我們怎么樣才能離開波蘭，萊斯里？”斯魯特聳聳肩膀，清了清嗓子，然后笑起來。“誰知道？希特勒說，要是波蘭人不投降，就把華沙炸平。波蘭人叫嚷說，他們已經(jīng)把德國軍隊(duì)趕回去了，正在向德國挺進(jìn)。這可能是胡說。據(jù)斯德哥爾摩電臺廣播，納粹已經(jīng)突破了所有戰(zhàn)線，一周之內(nèi)就要包圍華沙。這兒的瑞典人和瑞士人正想法為中立國僑民越過德國戰(zhàn)線談判安全通行。咱們或許都得用這個辦法離開。這件事辦成之前，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這兒。”

“那么說，我們到華沙來是干了件聰明事兒。”娜塔麗說。

“你是一切聰明才智的化身，娜塔麗。”

無軌電車彎來彎去地在住宅區(qū)窄小的街道駛過，拜倫和娜塔麗看到，這里遭到的破壞比克拉科夫嚴(yán)重得多——炸毀或燒壞的房屋、人行道上的彈坑，偶然有一條堆滿瓦礫的街道用繩子攔住——但是總的說來，華沙看起來還是跟和平時期差不多，盡管這個和平時期離現(xiàn)在不到一個星期，卻好象已是另一個時代了。德國人威脅說要消滅波蘭，就算它能辦到，至少目前還沒發(fā)生。其他的乘客對拜倫頭上的繃帶和滿臉胡子并不注意，他們有幾個也纏著繃帶，大部分男人的頭發(fā)也都象刺猬似的，整個車廂里都是人身上發(fā)出來的難聞的氣味。

他們一下車，娜塔麗就說：“啊，新鮮的空氣！咱們身上管保也是那個味兒，也許更難聞。我得馬上洗個澡，不然真要瘋了。在路上的時候我倒不在乎。現(xiàn)在就是再等一分鐘，我都受不了。”

一縷縷的陽光，穿過緊閉的百葉窗射進(jìn)來，使斯魯特的住宅變成了一片若明若暗的安靜綠洲。擺在客廳里的書籍，使房間里有一種塵埃滿布的圖書館氣味。娜塔麗撥動電燈開關(guān)，顯然她對這兒挺熟悉。“要先洗洗嗎？”她問。“我一進(jìn)那個澡盆，幾個小時之內(nèi)就別想讓我出來。這兒只有涼水。我要燒點(diǎn)熱水。但我不知道。也許首先你得去找個醫(yī)院，把你的頭檢查一下。”

這句話一出口，兩人都覺得挺滑稽。他們倆笑啊，笑啊，笑個不停。“好了，趁著咱們倆都還帶著臭味兒，”娜塔麗喘著氣說“過來，”她用胳膊摟住了他，吻了一下。“你這個該死的傻瓜，為了保護(hù)幾個呆頭呆腦的猶太人，連護(hù)照都不要了。”

“我的頭沒事兒。”拜倫說。盡管他們倆都又臟又累，可是姑娘的嘴唇和他的嘴唇一接觸，就象鳥兒的歌聲和鮮花一樣。“你燒水的時候，我先梳洗一下。”

他在刮臉的時候，她把一鐵桶一鐵桶冒熱氣的水提進(jìn)浴室，倒進(jìn)有裂痕的發(fā)黃的澡盆里，嘴里哼著一支肖邦的波蘭舞曲。中午的新聞節(jié)目之前，總是先播這段音樂。拜倫只聽得懂它的幾個地名：從西部和南部邊境離華沙不到一半路遠(yuǎn)的幾個小鎮(zhèn)和城市。

“我的天，你的臉多蒼白啊，勃拉尼，”她說，細(xì)看他那刮得干干凈凈的臉；因?yàn)橛玫氖抢渌瑒澋靡坏酪坏赖摹！坝侄嗝茨贻p！我老是忘了你還是個孩子。”

“哎呀，別太夸張了。我都從研究院畢業(yè)了。”拜倫說“難道這不是成年人才干得出來嗎？”

“出去。我要跳到澡盆里去了。”

約莫半小時以后，外邊清清楚楚地響起了空襲警報(bào)聲。拜倫正在沙發(fā)里，拿著本舊的時代雜志打盹兒，他猛地醒過來，從手提包里拿出望遠(yuǎn)鏡。娜塔麗從浴室里走出來，臉上紅撲撲的，頭發(fā)還在往下滴水，身上裹了一件斯魯特的白色厚絨布浴衣。“咱們要去地下室嗎？”

“我先去看看。”

街道上冷冷清清：沒有汽車，沒有人。拜倫在門口，用肉眼仔細(xì)察看天空；過了一會兒，他看見了飛機(jī)。機(jī)群鉆出一片白云，穿過散散點(diǎn)點(diǎn)的黑煙，慢慢地移過天空。他聽到了遠(yuǎn)處嗚隆、嗚隆的悶響，象是沒有回音的雷聲。他走到人行道上，把望遠(yuǎn)鏡舉到眼前時，響起了一陣哨聲；大街上，有個帶白鋼盔、白臂章的矮個子男人正生氣地向他擺手。他又退進(jìn)門洞，用望遠(yuǎn)鏡找到了飛機(jī)：這是些黑色的飛機(jī)，比那架打傷他的飛機(jī)大，是另一種粗大的形狀，但漆著同樣的十字和a字圖案，機(jī)身特別長，在望遠(yuǎn)鏡彩虹般的框子里，看上去有點(diǎn)象小型飛行貨車。電停了，娜塔麗借著燭光在門廳里的一面鏡子前梳頭。

“怎么回事？在轟炸嗎？”

“在轟炸。它們不是往這邊來，我看到飛機(jī)了。”

“算了，我想還是別回到澡盆里去好。”

咚咚的響聲更大了。他們倆坐到沙發(fā)上，抽著香煙，你看我，我看你。

娜塔麗聲音顫抖地說：“這可真象夏天的大雷雨沖著你來了。我以前可沒把它想象成這個樣兒。”

遠(yuǎn)處傳來的哨聲越來越響，突然轟隆一聲，把房子都震動了。不知什么地方玻璃震碎了，嘩啦啦的一大片。姑娘尖叫一聲，但仍然直挺挺地坐在那兒，一動不動。近處又是兩聲爆炸，一次緊接著另一次。街上聲音嘈雜，吵嚷聲、尖叫聲和磚墻倒塌的聲音，透過百葉窗傳進(jìn)來。

“勃拉尼，咱們要不要跑到地下室去？”

“頂好坐著別動。”

“好吧。”

這是最厲害的了。后來又咚、咚地響了一陣，有的離得遠(yuǎn)，聲音小點(diǎn)兒，有的比較近，但是不再使人從空氣中、地板上和牙齒里都感覺到了。它們漸漸消逝。外頭大街上，響起當(dāng)當(dāng)?shù)溺娐暎勇飞媳寂艿哪_步聲不停，人們在喊叫。拜倫拉開窗簾，打開一扇窗子，在強(qiáng)烈的陽光下瞇起眼睛，看到街上兩幢被炸起火的房子。人們圍著炸散的瓦礫堆和著火的殘屋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把一桶桶的水澆到熊熊的大火之中。娜塔麗站在他身旁，咬著嘴唇。“這些可惡的德國雜種。哎呀我的上帝，勃拉尼，你看，看！”人們開始把斷了氣的人從陣陣煙霧中抬出來。一個穿黑色膠皮上衣的男人，手里抱著一個兩條胳膊向下耷拉著的孩子。“咱們不能幫幫忙嗎？不能做點(diǎn)兒什么嗎？”

“一定會有志愿隊(duì)的。娜塔麗，中立國人員可以參加護(hù)理、搶救、清掃。我會去打聽的。”

“看這個我受不了。”她轉(zhuǎn)身走開了。娜塔麗-杰斯特羅光著腳沒穿高跟鞋，矮了一二英寸，身子裹在一件太大的浴衣里，沒擦粉的臉朝上仰著，一雙眼睛淚汪汪的，看上去年輕了些，也沒有往常那么倔強(qiáng)了。“離得那么近，很可能把咱們倆都炸死的。”

“下次再聽到警報(bào)響的時候，咱們或許應(yīng)該鉆到地下室去，現(xiàn)在我們知道了。”

“都是我害你的。為了這我心里一直不安。你在柏林的父母親一定都為你愁病了，而且——”

“我們家里都是海軍，這些都司空見慣了。至于我自己，覺得挺好玩兒。”

“好玩兒？”她皺起眉頭瞪了他一眼。“真活見鬼！別說孩子話了。”

“娜塔麗，我從來還沒有過這樣激動的時候，就是這么回事。我不信我會給炸死。要命我也不愿意錯過這個機(jī)會。”

“拜倫，就在剛才這半小時里，可能已經(jīng)有幾百個人死在那兒了！難道你沒看見他們從房子里拖出來的那些孩子嗎？”

“我看見了。你瞧，我的意思是——”拜倫猶豫了一下，因?yàn)樗f過他的意思是覺得挺好玩兒。

“這么說可真蠢，真麻木不仁。德國人才會說這種話。”她把浴衣裹了裹緊。“好玩兒！萊斯里覺得我神經(jīng)有點(diǎn)兒怪，你才是真怪呢。”她對他不滿意地?fù)u了搖頭，就大步往浴室走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