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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各懷心事,出了角門,走了百余步,在梅園樹下迎面撞見一人緩緩走來。
那人穿著煙紫廣袖官袍,系著鼠錦披風,執一柄素傘,遮住大半張面容,只露出一點干凈的下巴。由于天冷又降雪,路上并沒有旁人,他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撞進視線,仿佛梅林謫仙。
這人,涂靈簪是認得的。
陳王李淮,其父曾是高宗時的廢太子,算起來是先帝李平秋的侄子,李扶搖的堂兄。
殷朝的諸侯王爺們每年年底都會從封地來京朝貢述職,能在這個時候看見他,也不足為怪。
因是有過幾面之緣的故人,涂靈簪行禮之余忍不住朝李淮多看了兩眼。
“你怎還是如此?一遇到陳王,好似魂都被他勾去了!”黃香停下腳步,朝那位迎面而來的濁世貴公子行了宮禮,不滿的瞥了瞥涂靈簪。
涂靈簪一怔,打趣道道:“我還以為你不理我了。”
黃香臉一紅,惱羞成怒地瞪了涂靈簪一眼,用極低的聲音警告道:“爾雅,你忘了天香為了陳王跟你爭風吃醋,在寒冬臘月潑你一身冰水,害你差點喪命的事啦?他這般風流俊美的人物,不是咱們能肖想的!你呀,還是早些放棄罷!”
涂靈簪一向不擅交際,宮中的那些人物中,她唯一親近的便只有李扶搖父子。對陳王印象不深,只知道他是個溫潤俊美的富貴閑人,擅長詩詞歌賦,通曉宮商徵羽,喜結交鴻儒名士,由于志趣相投,先帝李平秋倒是十分喜愛他。
她也曾聽聞,都城中許多富貴小姐都傾慕于陳王李淮,沒想到,這處在深宮角落的蕭爾雅也難逃被他俘獲的命運,還為了他跟人爭風吃醋丟了性命……魅力如此,還真是可歌可泣!
正如此想著,踏雪而來陳王李淮已走到二人跟前。
微風,碎雪,梅香,骨節分明的手微微抬了抬紙傘,露出一張宛如水墨丹青繪成的俊臉來。
“是你。”視線輕輕地落在面前的涂靈簪身上,他似是有些訝然,而后溫聲一笑,連鬢角的那一顆朱砂痣都生動了起來:“有些時日未曾見到你了,聽聞你病重,可好些了?”
涂靈簪愣了。
這話放在從前倒也沒什么,不過是官宦人家間打招呼客套話而已。可如今的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一品女軍侯,而是掖庭宮里最末等的奴婢,貴為郡王的李淮怎能紆尊降貴對奴婢噓寒問暖?
而且李淮口氣熟稔,似是之前就與蕭爾雅認識。
訝然間,涂靈簪抬眸,視線相觸,皆是深不見底。
察探不出什么,涂靈簪只好再次屈膝行禮,規矩道:“勞煩殿下掛心,奴婢已無大礙。”
聞言,李淮不再多說什么,他輕輕地點點頭,與涂靈簪錯身而過,踏雪而來,踏雪而去,一柄紙傘,數點梅香。
涂靈簪忽然有些理解,為何那些女子都如此癡迷于此人了。
只是此時涂靈簪家仇未雪,親朋下落不明,李扶搖也不知是個什么情況,實在沒有多余的心思分給李淮。
當務之急,是如何改造她這副弱柳扶風的病軀,重拾一身本領!
從清涼殿回來的第二天,郁卒的涂靈簪開始了強身健體、恢復武力的魔鬼式訓練。
凌晨寅時雞鳴,天還未亮,涂靈簪便起床,繞著后院跑三十圈熱身,再將院內三個一人高的大水缸挑滿水,然后拉拉筋便差不多天亮,要干一天洗衣掃地的雜活。
晚上辰時用過晚膳,扎半個時辰馬步,再打一套拳練練基本功,到月上中天才摸黑上床休憩。
涂靈簪夜夜挑滿水缸,幾個宮女們白天就可省去許多重活,也樂得輕閑,罵咧了幾句便也不再管她。
只有黃香覺得涂靈簪吃了虧,白干了這么多重活,常恨鐵不成鋼地說她是十足的‘傻妞’!
濁氣排出,身體日漸輕便,涂靈簪只覺神清氣爽,便抬手摸了摸黃香的腦袋,笑道:“身體強壯才不會被欺負。明日,你也同我一起練?”
那一笑,仿佛連冰雪都隨之融化。原先那嬌弱討嫌的少女,此時卻是說不出的明媚張揚。黃香不禁呆了呆,半響才移開視線,嘟囔道:“我才不要跟你一起傻!”
☆、第2章 昏君
除夕之日,辭舊迎新。一大早,涂靈簪和幾個宮女太監被分配去梅園掃雪。
寒梅飄香,梅枝上掛著一串串嫣紅的祈福袋,襯著白雪顯得格外濃艷。涂靈簪穿著薄薄的宮裙掃著厚雪,大概是她近日堅持習武有了效果,如此嚴寒的天氣竟也不覺得難受,手腳都是暖洋洋的。
想到練武,身為武癡的涂靈簪興致來焉,見四周無人注意她,便以掃帚做長刀隨手挽了個花,掃帚點地,步履騰挪,唰唰唰幾下腳下積雪便被清理得干干凈凈。接著她身姿翻轉,回身將掃帚一劈,宛若雷霆之勢,碎雪四濺!
練完這招,涂靈簪才滿意地收回掃帚,挺身收勢。風伴隨著碎雪吹動她單薄的衣裙,英氣而又迷離,明明手中拿的是一柄破舊的掃帚,卻耍出了八尺長刀氣勢。
涂靈簪舒了口氣,這具身軀不似前世那般天生神力、力能扛鼎,好在之前的武功招式倒還沒忘。
正想著,五感靈敏的涂靈簪立刻感覺到了有人靠近,忙回頭一看,只見五丈開外站著一位紫衣男子,如同清風霽月,卓然而立。
此人正是陳王李淮。
見涂靈簪看了過來,李淮勾起一抹溫和的笑,點點頭便轉身離去。
涂靈簪心下一緊,忙低頭掃雪,暗道糟糕,也不知剛才那招式被他看去了多少,是否會對她起疑。
正懊惱間,卻忽見一執著拂塵的太監踏著小碎步匆匆而來,尖著嗓子招呼道:“陛下要來賞梅了,速速準備接駕!”
陛下?!
涂靈簪一愣:是李扶搖要來了?
“你這下賤奴才!還傻站在那做什么?”
那太監見涂靈簪愣著沒動,翹著蘭花指正要訓斥,卻聽見梅園門口已傳來一聲更尖更長的吆喝:“皇上駕到——”
“哎喲,快叩首!”那執拂塵的太監急忙提醒涂靈簪。
涂靈簪學著其他宮人的模樣,退到小路邊,跪著匍匐在寒冬冰冷的雪地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