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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躺平的感覺,的確比在海水里泡著來的舒服。
集裝箱上開了小窗,橫豎焊了兩根鐵條,從窗口可以看到那根晾繩,他的衣服在繩子上蕩蕩悠悠。
忽然想起埃琳的話。
——“你對將來沒有計劃嗎?也該存點錢,娶個喜歡的姑娘,買大的房子,過安定的生活……”
安定的生活是什么樣子的,他不知道。
他覺得自己的命運就是條破船,永遠都會在水里漂,這一生的人事紛擾是船上吹過的大風、刮來的大浪,過了就過了,不想招惹誰,也不想載誰上船。
安定的生活是什么樣的?是衣服不用穿了就扔,總會有人洗干凈晾曬了收藏,還是以后他都會惦記著回家,因為家里有人等他?
過了很久,他才沉沉睡去。
又夢見那條船,在海里漂。
上了甲板,看到岑今坐在高腳凳上,面前支著畫架,她沒有穿晚禮服,穿著他的襯衫,赤著腳,回頭看著他笑。
你又在這,你畫什么?
剎那間風云色變,有大浪從一側咆哮著翻涌過來。
船身驟然傾斜,岑今從凳子上摔翻到甲板上,一路滾向船舷。
他全身的血頃刻沖到大腦,沖了幾步撲了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浪蓋過來,冰涼的水瀑從他頭頂砸下,他努力睜開眼睛,看到她黑發被風抓的凌亂,身子在半空搖晃。
他說:“別怕,來,手抬高,過來勾住我脖子,像上次我們去屋頂乘涼那樣……”
岑今沒有抬手,只是看著他微笑。
他忽然發現,她抹了口紅。
是不那么厚重的酒紅色。
那支口紅,不是和行李一起,炸毀在海里了嗎?
……
衛來翻身坐起,坐起的剎那,后背冰涼,像是夢里的那場大浪真的來過。
他迅速去到床邊,叫她:“岑今?”
她做噩夢了,同那次在飛機上一樣,身子輕微的痙攣,手反射性地空抬、虛抓,衛來聽到她一直喃喃:“車呢,我要上車。”
他攥緊她肩膀,用力推了一下。
幾秒鐘的等待之后,岑今慢慢睜開眼睛。
衛來說:“你做噩夢了。”
她沒說話,眼神茫然。
“又夢見卡隆了?”
還是沒說話。
“是同一個夢嗎?”
她終于緩過來,閉上眼睛,輕聲說:“做個噩夢真累,比被人追殺了一路還要累。”
衛來笑,他手臂穿過她腰后,把她抱起了圈進自己懷里,說:“給我講一下你的夢。”
“噩夢如果不講出來,會永遠停在夢里的。”
岑今還是沒說話。
窗外有月亮,月光移照在那條晾繩上,衣服在月光里呆板地掛晃,像個訥言又笨拙的怪東西。
良久,她低聲說了句:“你相不相信,雖然我援非的動機不那么單純,但是我到了這里之后,看到他們生活那么辛苦,我還是真的想做點事情的?”
衛來低下頭,下巴輕輕蹭到她嘴唇。
說:“相信。”
——
“我到卡隆的時候,當地的局勢已經很緊張。當權的是胡卡人,卡西人有個流亡在外的解放陣線,雙方打過幾次仗了,聯合國看不過去,出面調停,在鄰國安排了一次雙方的談判。”
“胡卡總統飛去談判之后,國內一片混亂,激進分子叫囂說,總統不能當叛徒,我們不跟蟑螂締結和平條約,絕不跟他們分享權力。”
“那天,一大早廣播里就有消息,說是談判取得了重大進展,和平指日可待。總統即日就會回國,頒布具體方案。”
“我們當時的辦事處,在一所小學校里,里頭有工作人員,也駐扎了一部分維和士兵保障我們的安全。那天晚上的時候,入睡前,忽然聽到轟的一聲巨響,跑到窗口去看,可以看到很遠的地方有大的火球,把那一片的天都給映紅了。”
“所有人都聚到學校的廣場上,電話不通、電視沒有接收信號、緊接著又停電——沒人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后來,維和士官讓我們放心,說可能是武器庫爆炸了。”
她有點失神,停了好一會兒。
“到半夜的時候,確切的消息傳來,胡卡總統回國的座機在快降落之前,被火箭彈擊中,機上政府人員無一生還。”
“我當時只是感覺震驚,但維和士官們馬上變了臉色,當晚他們不睡覺,全員值勤。氣氛很緊張,我聽到他們念叨了很多次:要出事了。”
她身子瑟縮了一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