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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書該樂和、花公子同童威到太湖中與李俊相會。只因尚有委曲把這里暫時擱起那委曲的緣故再接上文。
那太湖一名具區一名笠澤周圍三萬六千頃環繞三州是江南第一汪洋巨浸。湖中有七十二高峰魚龍變化日月跳丸水族蕃庶蘆葦叢生。多有名賢隱逸仙佛遺蹤。昔人曾有詩道:
天連野水水連天環列三州注百川。日月浴生銀浪里蛟龍斗出翠峰邊。帆歸遠浦飛煙雨楓落高秋滿釣船。羨殺功成辭上賞風流千古載蟬娟。
這詩的結句范蠡破吳霸越之后載了西施邀游五湖的佳話。大凡古來有識見的英雄功成名就便拂衣而去免使后來有“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之禍。
卻那混江龍李俊本是潯陽江上的漁戶不通文墨識見卻是暗合。他征方臘回來詐稱瘋疾不愿朝京受職。辭了宋公明與童威、童猛弟兄來尋向日太湖結義的赤須龍費保、卷毛虎倪云、太湖蛟高青、瘦臉熊狄成四個好漢在水泊里居住終日飲酒作樂。李俊道:“我生長潯陽江上專一結識江湖上好漢。因救宋公明上了梁山做一番事業受著招安東征西討與朝廷出力。豈不知受了官職榮親耀祖享些富貴?只是奸佞滿朝妒賢嫉能再無好結局!幸得先見結識幾個好弟兄得此安身立命之所倒也快活。只是水莊雖然僻靜終是地面卑濕胸襟不暢。哪里去尋一個高爽的所在盡造房屋方可久居?!辟M保道:“大哥豈不聞太湖中有七十二高峰只有東西兩山最為高曠。那東山上有莫厘峰居民富庶都出外經商;西山上有縹緲峰更是奇峻上江海皆見民風樸素家家務農、打魚種植花果為業。更有消夏灣是吳王同西施避暑之地。林屋洞是神仙窟宅角頭是“商山四皓”角里先生的故宅。這幾個去處何不同去一看擇可居之所蓋造房子起來便了。”李俊大喜一同上船竟到西山各處游覽一遍果是山明水秀物阜民康。那消夏灣四面皆山一個口子進去匯成一湖波光如練。湖邊一片平陽之地可造百十間房屋。四圍有茂林、修竹、桔柚、梨花真是福地。李俊就與土人買了這片湖地置辦木植雇喚工匠不消幾時就蓋造完了。都是壘石成墻結茅當瓦不甚高大。前堂后廈共一二十間。只有費保、倪云有家眷擇日進房。置辦酒席款待鄉鄰盡皆歡喜都稱李俊為李老官。蓋土俗以“老官”為重也。
那沿湖的兩山百姓都在太湖中覓衣飯打魚籠蝦籪蟹翻鳧撩草刈蒿種種不一。只有那罛船是有大本錢做的造個大船拽起六道篷下面用網兜著迎風而去一日一夜打撈有上千斤的魚極有利息。李俊與眾兄弟商量也打了四個罛船使漁戶管著日逐打魚起息。卻是那罛船利在秋冬西北風一方好揚帆。
一日正當仲冬時節西風大作。李俊要自去看打魚同弟兄上了罛船向北面去。到半夜里風息了行不得卻停在縹緲峰后。到得天明飄飄揚揚下起大雪來霎時節瓊瑤滿地唐人有詩道: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李俊道:“這般大雪那湖光山色一清曠我們何不登那縹緲峰飲酒賞雪?也是一番豪舉?!辟M保道:“極妙!”將帶來的肉脯、羊羔、鮮魚、醉蟹喚漁戶挑了兩三壇酒各人換了氈衣斗笠沖寒踏雪而去。那峰只有三里多高魚貫而上。到了峰一株大松樹下有塊大石頭掃去雪將肴饌擺上。石中敲出火來拾松技敗葉燙得酒熱七個弟兄團團坐定大碗斟來。吃了一會李俊掀髯笑道:“你看湖面水波不興卻如匹練倒平了些。山巒粉妝玉砌像高了些好看么?嘗聞道:‘朝臣侍漏五更寒鐵甲將軍夜渡關。山寺日高僧未起算來名利不如閑。’我們今日在此飲酒賞雪真是天地間的至樂!憑你掀天的富貴也比不得這般閑散。若論我李俊年力正壯志氣未衰哪里不再做些事業?只是古今都有盡頭不如與兄弟們吃些酒圖些快活罷。聞得宋公明、盧員外俱被鴆死往日忠心付之流水。我若不見機也在數內了。”罷又吃。
忽聽得西北上一個霹靂見一塊大火從空中飛墜山下大家吃驚道:“大雪里怎得雷?那塊火又奇我們走下去看?!苯袧O戶收拾家伙同下山來。周圍一看只見燒場了丈馀雪地有一塊石板長一尺闊五寸如白玉一般。童威拾起眾人看時卻有字跡。都是不識字的唯有李俊略略認得幾個所以前日揭陽嶺上宋江被催命判官李立藥翻正等伙家開剝李俊趕來見有批回識得宋江字樣才得救醒。今將這石板著實摹擬了好一會道:“原來是一詩。”眾人道:“大哥你讀與我們聽。”李俊又頓住一番念道:
替天行道久存忠義。金鰲背上別有天地。
眾人聽罷都解不出。李俊道:“這分明是上天顯異。頭一句‘替天行道’原是忠義堂前杏黃旗上四個大字合著我們舊日的事。且拿回去供在家里日后定有應驗?!彼炫趿耸宓酱锲鹋窕丶艺鎮€把石板供在神座內自此無話。
卻常州管下一座馬跡山也在北太湖之濱。山邊村坊里有個鄉宦姓丁名自燮是丁渭丞相之裔。寅甲出身累任升至福建廉訪使拜在蔡京門下。為人極是奸狡又最貪贓綽號“巴山蛇”。在任三年連地皮都刮了來丁憂在家。那常州新任太守姓呂名志球福建人也是甲科參知政事呂惠卿之孫。與這丁廉訪同年又是兩治下況且祖父一般的奸佞臭味相投兩個最稱莫逆。事過龍彼此納賄。丁自燮思量守制在家終不比做官銀子來得容易。清淡不過想在漁船上尋些肥水。去與呂太守講了頒下幾道告示馬跡山一帶是丁府放生湖不許捉捕如違送官究治。有了告示將大雷山為界牽占了一大半的太湖。若是過了界就喚狠仆拿住扯破了網掇去了篷還要送官受他扎詐。那漁船識竅不到北太湖打魚也就罷了。那罛船全靠是風乘風駛去哪里收得住?偏是北太湖水深空闊容得大魚。眾漁戶沒奈何與他打話。那丁自燮得計要領他字號水牌方許過界若打得魚他要分一半。眾漁戶扭他不過只得依從了。連那漁船不過界的也要平分。竟把一個三萬六千頃的笠澤湖與丁家做魚池了。
李俊、費保聞知心中不忍道:“喏大一個太湖怎的做了你放生池?我們便不打魚也罷怎生奪了眾百姓的飯碗!氣他不過偏要去過界與他消遣看他怎么樣!”七個弟兄都在一個罛船上漁戶扯起風篷望北駛去。過了大雷山到馬跡山邊有十來個船每船有三五個人在哪里守港。見沒有字號水牌便拿了去。有字號水牌的便要分魚日以為常的。他見李俊罛船駛到沒有字號水牌喝道:“大膽的瞎賊!這里是丁府放生湖你敢過界么?”費保便接口罵道:“狗奴才!朝廷血脈如何占得!放你娘的屁!少不得把你那巴山蛇皮都剝了與百姓除害!”那船的人齊起把撓鉤亂來扯網。費保、倪云、童威、童猛一齊動手把木篙撐的撐、打的打大船風高勢勇船抵當不住翻了三個船十來個人落水。李俊叫回舵而去。
卻船上救起了落水的人去報丁自燮道:“方才有個罛船過界沒有字號水牌的們查他大罵要剝老爺的皮與百姓除害。撐翻三個船十多個人下水救得性命。有人認得是李俊、費保等住在消夏灣。”丁自燮呵呵冷笑道:“這是梁山泊馀寇反來惹我!是生意到了。”即刻修書家人抱呈差到常州府投下。呂太守拆開看了叫該房行牌勾拿費保、李俊的一干人犯。書吏稟道:“這消夏灣地方是蘇州管轄須要行關?!眳翁氐溃骸凹热绱藗潢P文提來。”書吏備了關文差人到蘇州府行提。那蘇州太守是清正官府聞得呂太守貪污與丁廉訪表里為奸。那南太湖漁戶也有去告理礙著同僚不行。又見關文來提李俊等心中不悅不準行拘批回轉去。呂太守大怒差人請丁廉訪到來商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