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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聶錚頭很快側過來,眉蹙著,神色似有些焦灼,“你怎么樣?”
像是以前的不愉快全沒發生過。
男人身后,印著“影像科”三個字的標識牌一晃而過。
童延吃力地說:“做手術我自己簽字自己負責,我卡里有錢,先別通知我家里人?!?
沒人責問他這要求是不是合理,聶錚眼神異常幽深,“不用擔心錢的事。”
不幸中萬幸,童延腿沒真的骨折,只是骨裂,不用手術。
即使不用手術,打石膏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明明擔心自己臉上的傷會落下疤痕也顧不得了,這真是一個無比混亂的夜晚,被疼痛折磨的焦躁和混沌中,童延只覺得自己聽到了許多人說話,去了許多地方,最后到了病房,冰涼的針頭刺入他的皮膚。
沒多久,腿終于沒那么疼了,睡意沉沉襲來,他意識里最后一個畫面,是頂燈蒼白的光。
等童延睡著,葉琳瑯也被家長帶走了,聶錚自己在床邊的靠背椅上坐了下來。
他向床頭望去,童延這次睡得很實,那張漂亮得有些張狂的臉上傷痕遍布,但人卻是從未有過的安靜,看上去就像只受傷后才收起利爪獠牙,不得不困在洞里休息的小獸。
聶錚想起第一次見到童延,也是在醫院,他丟了錢包,童延還給他,算是結了善緣。這善緣他接了,然后差人把答謝禮送過去,接著換來了滿滿的算計。
是的,那時候連他都低估了這孩子,畢竟,他沒想到自己的助理有膽跟外人通消息。
他跟童延那幾次見面,對這孩子看法其實不錯,所以一直才不加防備,后來的事,證明不防備才是大錯特錯。
游艇那一晚,他喝了不該喝的東西,神志不清時,童延出現在他面前。那時,就算知道夜店表演的事,童延騙了自己,他對這孩子猶存憐惜。身體欲望如火如荼,他是個gay,童延是個男孩,才十八歲的男孩,他怕自己做出不可挽回的事,也唾棄隨意發泄欲火,于是讓童延出去。
那時候他腦子已經相當不清楚,藥物所致,他就像只是餓了許久的獅子,童延在他面前就像是一塊伸手就能用以飽腹的肉。
但童延可憐巴巴地對他說,“別趕我走,我喝了不該喝的東西,出去就完了?!?
他還殘存一絲理智,外面那種場面,這孩子出去怕是就被毀了,于是,他決定自己出去。
而后發生的事就是一團亂麻,他最后能記得是童延坐上來,坐實了他的失德,是的,他沒推就是失德。接著第二天扯開的真相,童延一直處心積慮謀算,終于等到這個趁人之危的機會,用他的失德換自己的前程。
沒有人經受這樣的欺騙會不憤怒,他怒到極點時是真想讓童延從此在圈里查無此人。但能讓人得逞,終究是他沒控制住,于是他決定給童延幾天教訓就放人一馬,等風頭過去,他們就此各不相干。
后來又牽扯出他家里那些事,算是最后一次如他母親的意,他自己把童延收下了。這是用人,用人就得給好處,于是童延得到的第一筆簽約金比別人的多。
他知道童延想要什么,之后資源上的方便他也打算適當給,他真沒消費男色的心思,童延來的第一天晚上,他就表達得很清楚了,讓童延做自己的事,不要也不用圍著他轉。
他著過道,不會再上當第二次,童延依然把他當塊肉,他看不出來?
就是看出來才會在童延一次次挑逗時逐漸加深惡感,然而那惡感又十分復雜,于是他才一次次出手教訓。
可他真沒想到,這個損人利己、拿說謊當飯吃、慣于對權利諂媚、以及全然不知恥字怎么寫的人,會為一件完全沒有好處的事,用那樣微弱的力量,去跟比自己強大無數倍的對象抗衡。
那是什么?拼命。
為什么?權貴不從來是童延蓄意討好的對象?童延靠不住他了,更應該廣結善緣,畢竟這城里任何一個有力量改變童延命運的人,都是下家的人選。
聶錚搭在扶手上的胳膊抬起來,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他承認,今晚,他真的被童延震撼到了。
別跟他說人性本來復雜,這道理他懂。
可再復雜的人性,也得看程度?,F實中,肯以命相搏給別人換取生機的尋常人,這三十年來,他沒見過幾個。
以前對童延的有些結論,他是不是帶著成見,下得太武斷了點?
可是,什么才是真實?聶錚突然想起,那晚童延發燒昏睡在臥室的囈語,羊……泥里,兒子……干凈?
兒子?羊?……不對,兒子,娘?
娘……泥里?娘在泥里?
泥應該是相對干凈,可一個在飯店當服務員中年女人,能有什么不干凈?太辛苦?
聶錚狐疑地皺起了眉。
傷童延的那個公子哥是秦家的人。
鑒于童延昨晚是聶錚親自接回來的,第二天上午,秦佑自己到醫院來探視,剛好在樓下遇到聶錚。
聶錚也沒虛禮,兩人一塊進了病房,見病人還沒醒,秦佑讓助理把探視的禮品放到床頭,跟聶錚一塊去了走廊。
這間私人醫院貼著西山,非常安靜,能聽見后面空山中的鳥鳴聲。
聶錚望著樓下被艷陽炙烤的路面,“這次我就不讓了?!?
秦佑說:“就算你讓,也是這個結果,不殺雞儆猴,個個都要反天了。”
昨天傷童延的幾位都被送了法辦,秦佑親自送的,沒人會徇私包庇。非法拘禁、故意傷害總是跑不了的,本來銜金湯匙出生的貴公子,接下來幾年有了新的落腳地,監獄。
聶錚知道秦佑是有心收拾家里那些不聽話的東西,誰掙家業都不容易,這些腐化的殘枝該剪就得剪,沒有讓他們拖累的道理。但即使秦佑不動手,他也會動手,所以這個人情聶錚還是記下了,“謝了。”
接著,秦佑告別,聶錚還有幾句話要說,一直把人送到樓下。
在院子里,他碰見了葉琳瑯的父母。
葉家父母跟他打了個招呼,“聶先生,我們來看童延。”
昨天葉家父母來接女兒時驚魂未定,但對恩人禮數還算周道。今天又來這么一次,還沒帶孩子,應該是來表示實質性感謝的。聶錚自然沒立場攔著,想著這個點,童延也該醒了,于是嗯了聲。
送走秦佑,聶錚電話響了,看一眼來電顯示,他在門廊的階梯旁停下,按下接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