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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撐不住了,正要下去睡覺,卻撞到樓上沖下來的一個人。對方發(fā)出悲傷的哭聲,還是個女人的聲音。我以為撞到女鬼了,趕緊轉(zhuǎn)身逃跑,卻被一把抓住了。我感受到了她的體溫,還有劇烈的顫抖,這才打開手電,發(fā)現(xiàn)居然是莫星兒。她滿面淚痕,頭發(fā)散亂,眼圈發(fā)紅,衣服也不整齊,像從集中營里逃出來的。
“我……我……被……強……暴……了……”
一開始我沒聽懂,但再看看她的樣子,立刻明白了——我不是小女孩,我知道這是女人最悲慘的遭遇。
扶著她下到三樓,大部分人都住在這層樓面,我大喊起來:“有人在嗎?”幾分鐘后,差不多所有人都出來了。玉田洋子幫助莫星兒清理身體,男人們則各自抄起武器,上樓去追捕可恥的強奸犯——聽說竟是那個叫許鵬飛的白領(lǐng)。怎么可能是他?看他那副萎靡不振的衰樣!
我嚇得逃到地下二層,躲進我的末日生存室,祈禱不要再見到那個色魔。再也睡不著了,熬到清晨六點多鐘,我悄悄走出堡壘,經(jīng)過地下一層時,卻意外地撞見了莫星兒——她的頭發(fā)重新梳過,臉龐雖被擦干凈了,膚色卻蒼白得嚇人,眼眶紅紅的,目光呆滯。我不敢跟她說話,也不知道她為何下來,只能從她的身邊繞過,獨自來到底樓大堂。
仰頭看著中庭上的九層樓,隱約傳來男人們的聲音,看來通宵都在搜捕許鵬飛。忽然,我又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就在底樓某個角落。我無聲無息地過去,在女廁所的門口,看到丁紫與那個女清潔工——靠,怎么又跟這個下等人在一起?
我發(fā)覺丁紫臉色憔悴,嘴唇在發(fā)抖,眼角還掛著淚滴。鄉(xiāng)下女人欺負她了?
“你不要管我!”丁紫向女清潔工吼了一聲。
那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女人跌跌撞撞地后退兩步:“我做不到。自從被困在地下以后,我每天都在擔(dān)心你。”
“滾!你給我滾!”
“對不起,我知道,我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你面前。”
女清潔工委屈地低頭,丁紫卻報以更猛烈的回擊:“你為什么不早點在地震中被壓死呢?”
“你……你……居然……說出……這種話……”
終于,她也忍不住掉下了眼淚——其實,丁紫也說出了我心中的話,這種人在世界末日活下來干嗎?還要浪費地下有限的空氣、水和食物,早點死了才干凈!
沒想到,女清潔工的這番話居然刺激到了丁紫,她的眼淚止不住地流,飛快地沖向走廊另一端,通過一道小門,跑到未來夢大酒店的底樓。女清潔工在后面追趕著,但因為她剛剛受過傷,所以跑不快。我更不敢被她或丁紫看到,只能跟在她的背后。
來到酒店大堂,女清潔工舉著手電向黑暗中照射。這時,前臺后面的小房間傳出某種奇怪的聲音。她立即沖了進去,不到幾秒鐘的功夫,里面便響起一陣尖叫聲,我聽得出那是丁紫的聲音。轉(zhuǎn)眼間,一個男人從小房間跑出來,竟然正是許鵬飛!這個強奸犯渾身都是鮮血,驚慌失措地飛奔而出,從我隱藏的大花盆旁邊經(jīng)過,逃回了未來夢商場的底樓中庭。
我當(dāng)然不敢去跟蹤強奸犯,徑直沖入酒店前臺的小房間,只想知道丁紫怎么樣了。
地上滾落著一支手電,照亮了尸體——我確信女清潔工已經(jīng)死了,這個中年女人死不瞑目,至死還看著丁紫。胸口插著一把刀,鮮血已染紅全身,也包括丁紫的雙手。我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細節(jié)——丁紫手里握著一張吊牌似的卡片,像是女清潔工的工作證。我也發(fā)出了尖叫。丁紫卻完全無動于衷,盡管衣衫凌亂,似乎被那個變態(tài)欺負過,卻像一座雕塑跪在地上,癡癡地看著女清潔工,大滴淚水從眼眶滑落,滴在死去的女人的臉上。
當(dāng)我那長達兩分鐘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尖叫停息下來,丁紫這才抬頭看著我的臉,而她沾滿鮮血的手,卻將那張女清潔工的工作證塞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也許是我的尖叫聲太過慘烈,引來了周旋和陶冶,小光也跟在他們的身后。他們都被這場景震驚了,小光緊緊摟住丁紫的肩膀——我的眼前像多了一個玻璃罩,再也不敢靠近曾經(jīng)的死黨。
其他人將女清潔工的尸體拖到地下四層去埋葬。幾分鐘后,聽說他們在經(jīng)過地下超市時,意外發(fā)現(xiàn)了許鵬飛的尸體,一把電鉆還留在他的眼睛里,估計鉆頭已戳穿了他的大腦。
我和小光仍然留在原地陪伴丁紫,可她始終低著頭掉眼淚,一句話都不愿意跟我們說。還是我告訴了小光——當(dāng)女清潔工剛進小房間時,強奸犯許鵬飛和丁紫都在這里,顯然殺人兇手就是許鵬飛。
忽然,我覺得自己有些卑鄙。我是故意要讓小光知道,強奸犯曾與丁紫單獨在一起過,而丁紫看上去衣服又不整齊——邪惡的暗示。
果然,這句看上去漫不經(jīng)心實則不懷好意的話,讓小光產(chǎn)生了強烈的反應(yīng),他猛然回頭盯著我的眼睛,迫使我心虛地后退半步,又低著頭說:“我沒有說謊。”
沒錯,我是沒有說謊,小光也相信這是真話。他又看了看丁紫,微微嘆息了一聲。然后,他竟然當(dāng)著我的面,毫不嫌棄地親吻她的嘴唇!
終于,丁紫把頭埋到了他的懷里——我感覺她一直不敢看我的眼睛。
這一幕深深刺激了我,眼前這個迷人的少年是我唯一愛過的男子,卻絲毫不顧忌我的感受,只當(dāng)我是空氣嗎?
我無地自容地退到旁邊,就在我抹著眼淚要逃出去時,身后卻響起他的聲音:“海美,麻煩你再照看一下丁紫,我去拿些水和食物,還有毛巾和衣服來。”說罷,一陣風(fēng)般地沖了出去。
我走到丁紫身邊,看著這個坐在地上的悲傷的女孩,仿佛剛剛失去了對自己極為重要的人——我隱隱猜到了一些。我與她之間已生隔膜。我感到深深的羞恥,既為自己也為了她。死黨?閨蜜?金蘭?還能有什么詞匯?我只覺得自己被欺騙了,被欺騙了整整三年,就像個傻逼被人耍了!
“丁紫,我問你一個問題。”
她卻低著頭不敢回答半個字。
我緊追不舍:“你跟那個剛才死掉的女人是什么關(guān)系?”
丁紫有了反應(yīng),顫抖著抬起頭,目光怨恨地盯著我,還是不說話。
“你不敢回答是嗎?”我向來得理不饒人,今天非得問出個結(jié)果,“三年來,我們是最好的朋友,你也知道我最討厭哪種人了!一種是窮人,另一種是騙子。告訴我,你沒有騙過我!”
她還是不回答。
“高中三年來,你一直說你們家很有錢,你也一直刷信用卡買各種值錢的東西,經(jīng)常給我送貴重的禮物。可是,你從沒帶任何一個同學(xué)去過你家,我也從沒見過你的爸爸媽媽,連你家的車也沒見過。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編造的,是不是?”
丁紫依然雙唇緊閉,沉默地戰(zhàn)栗著,怔怔地看著我,似乎眼睛里要迸出血水。然而,她的這種從未有過的眼神,卻更激起了我的憤怒——
“你一直在騙我!其實,你是一個出身低賤的下等人,竟敢冒充有錢人跟我交往!人怎么能無恥到這種程度?”
最后一句話還沒說完,我看到丁紫一聲不吭地抄起什么東西,等到接近我眼睛,才看清是原本在地上的玻璃花瓶。
根本沒有躲閃的機會,花瓶已砸到了我的頭上。疼……
玻璃花瓶重得出奇,撞擊到我頭骨的瞬間,化作無數(shù)堅硬的碎片。其中,最鋒利的幾片,如同刀尖深深扎入太陽穴,又鉆進我的大腦……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鮮血,如同紅色香檳,飛濺到對面冷酷無情的臉上,那是丁紫十八歲的臉。
紅色,淹沒了我的眼睛……
地獄是紅的。
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