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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怔地走上樓梯,穿過卡爾福超市,到了底樓中庭。身上還在流血,臉也被玻璃劃傷——無論怎樣偽裝自己,都會被他們發現的。我已無處可逃,你一定會認為是我殺了楊兵,而我又該如何解釋,你才會相信其實我是想自殺呢?
可是,我是想要殺了楊兵,而我也確實殺了他。
在世界末日的第三天晚上,我不再是原來的我了,我變成了一只惡鬼。
沒錯,我就是一只惡鬼。從父母把我生在那個窮得鳥不拉屎的地方開始,從我十三歲那年再沒有長大過開始,從我初中沒有讀完就離開了學校開始,從我走進這座城市受人白眼被人欺負開始,我就成了一只惡鬼。
其實,不管有沒有世界末日,我都是一只惡鬼。
大概是凌晨了吧,我走進底樓的哈根達斯店。我聽到均勻的鼾聲,來自五個傷員,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因為骨折等重傷無法動彈,只能集中在底樓休息。有個中年男人傷口發炎化膿,散發著刺鼻的臭味,再過幾天傷口就要生蛆了,要救他,唯一的辦法就是截肢。可是地下沒有醫生,沒有必需的藥物,更沒有任何醫療工具,就算有人敢砍掉他的大腿,他肯定也會很快失血而死。這個可憐的人一直都在**,就像在忍受滿清十大酷刑。他每天都想要自殺,乞求周圍的人們給他一瓶安眠藥,或者直接割開他的手腕也行。周旋像個牧師一樣安慰他,希望他珍視生命不要放棄希望——我覺得你真像個單純的孩子,大概這也是我喜歡你的地方吧,到了他媽的世界末日,你還要想有什么希望?
現在,我就站在這個男人的面前,痛苦讓他徹夜難眠,睜著雙眼看著昏暗中的我。他緊緊抓住我的手,發出凄慘的哀求:“殺了我……不要再讓我受罪了……求求你……積點陰德……殺了我……”
我靜靜地看著他,微弱的光線里,我看到他的眼角含著淚水,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竟然這么懦弱。
如果他不去死,那么我就應該去死了。
我的手里多了一把刀,這是我從超市的地下二層拿上來的。
在這個痛苦的男人持續的哭泣聲中,我最后給了他一個微笑,然后用刀割開了他的脖子。
我感覺刀子割破了他的喉管,鮮血噴濺到我的臉上,熱熱的腥腥的,我一點都不喜歡。
他什么聲音都沒有發出,只是最后的眼神更加痛苦,表情很快凝固在這個猙獰的瞬間。
他死了。
這是我殺的第二個人,雖然我只是幫助他完成了自殺。
雖然,我不喜歡他噴到我臉上的血,可是我卻很喜歡殺他的感覺,或者說幫助別人完成心愿的感覺。
我給了自己一個微笑,又轉到第二個重傷員身邊。她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躺在從四樓搬下來的席夢思上。她的胳膊與肋骨都折斷了,臉上也受了重傷,渾身上下都纏著繃帶,看起來像個木乃伊——女人像她這樣活著也真是受罪!我想就算沒有世界末日,她能夠活下來,這張臉也毀了吧,不知道她還有沒有勇氣活下去。不如,不如就讓我替她結束一切的痛苦吧。
我把刀放在了她的胸口,感受著她的心跳,直到她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
不知道你出生在哪里,不知道你的爸爸媽媽愛你嗎,不知道你是貧窮還是富有,不知道你愛過怎樣的男人或被怎樣的男人愛過,也不知道你有沒有結婚有沒有孩子,更不知道你是想死還是想活。總之,我想對你說:“再見!”
我將刀尖捅進了她的心臟。
又是一腔鮮血噴到我的臉上,我差不多已經對血麻木了。
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身體抽搐了一下,便睜著眼睛死了。出于憐憫和人道主義,我替她合上了眼皮,但愿她沒有墮入地獄。
第三個。
我的心情已經很平靜了,我并不覺得自己有罪,反覺是在造福這些痛苦的人。
死人的血模糊了我的視線,我拿起一塊毛巾擦了擦臉,才發現我的傷口也停止流血了。雖然我的骨頭還是很疼,但人真是一種生命力頑強的動物,也許我真的能在世界末日活下來,即便這里的所有人都死光了。
但愿,那時候只剩下我和你。
凌晨四點,底樓中庭的哈根達斯店。我來到另一個重傷的男人身邊,他是個二十來歲的胖子,渾然不知剛才有兩個人被我殺了,一直打著沉重的呼嚕。他的頭上纏著繃帶,身上蓋著被子,不知傷在哪里。不過,看到一個男人年紀輕輕,居然胖成這個樣子,就讓我生氣!這身肉實在是罪過,即使不是世界末日,像這樣的人也不該活在世上。要知道天底下有多少人吃不飽肚子!就像我,從小吃肉就是一件奢侈的事,偶爾吃上幾塊放了半年的發黑的咸肉,就已是天大的幸福了。沒錯,我討厭胖子,他活該躺在這里。還有,我討厭他發出的鼾聲,這樣的噪音絕對污染環境,重傷員里最該死的就是他了!
再見!胖子。
我連一秒鐘都不曾猶豫,就用刀割破了他的咽喉,就像隨手切開一個西瓜。
隨著鮮血的噴濺,死胖子居然睜開了眼睛,發出驚恐的呼叫。我嚇得蜷縮到了一邊。幸好他的氣管已被切斷,他的聲音僅限于痛苦的干嚎,無法發出更響亮的呼救聲。雖然他的體形龐大,因此發出的動靜也很大,但他已受重傷無法移動,只能躺在被子里掙扎,直到全身連同周圍地板都被染成了紅色,方才徹底斷氣,變成一具肥胖的死尸。
此時,我聽到旁邊響起一聲尖叫。
該死的!另一個重傷者被驚醒了,她是個中年女人,剛剛發出一聲尖叫,我就慌張地撲上去,一刀扎進了她的心窩。
干脆利落!
她沒有再受更多的痛苦,雙眼幾乎突出眼眶,生命終止于驚訝與恐懼中,安息吧。
一口氣連殺了四個人,我差不多已經虛脫了,趴在死去的女人身上喘息片刻,沒忘記還有第五個重傷員。
于是,我轉頭看著哈根達斯店的最里側,那里躺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黑暗中目光閃爍。
我從沒見過一個老人的眼神如此吸引人,便踉踉蹌蹌地撲到他身邊,用滴血的刀尖對準他的咽喉。
手電照亮了老頭的塌鼻梁,但他既不驚恐也不慌張,嚴肅地對我說:“孩子,我不想死,請讓我活下去吧。”
忽然,他的聲音讓我想起了我的爺爺。
我抬腕看了看手中的刀,才發現刀刃都已經卷了,這也是連殺四人的正常結果。
天意不讓我殺他嗎?
“請讓我活下去,無論任何原因,無論任何時候,無論任何地點。”老頭還在頑固地說著。
而我搖搖頭:“世界末日了,反正大家都要死的,還活著干什么?”
“為了活著。”
好簡單的話啊,我聽不懂其中的道理,但我已放棄了殺他的念頭。
我把卷刃的刀丟棄在地上,飛快地逃離了哈根達斯店,留下四個死人與一個活人。
穿過黑暗的樓道,下到地下一層超市。渾身衣服都被染紅了,可以想象自己的樣子,大概像個精神病人。
媽的,我很討厭這個形象,還不如死了呢!
我在衛生間里脫下所有的衣服,從角落里找來最后幾瓶開過封的礦泉水,就著干凈毛巾擦拭全身,特別是那被蹂躪過的地方。我換了包括內衣的所有衣服,雖然不管穿什么都顯得很大。現在,我重新面對鏡子,面對一個女童似的女人,蒼白的臉上鑲嵌著一對無神的眼睛,就像一具尸體。
然后,我聽到樓上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就像電影里壞人出現時的聲音。我明白那是人們發現了底樓的四具尸體,唯一活下來的老頭,肯定向他們告發了是我殺的。
毫無疑問,他們是來殺我的,為了避免被我殺掉。
我又找到了一把尖刀,藏在超市的一個角落里。我從口袋里掏出從死人手上偷來的鉆戒,無聲地戴到左手無名指上。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也許活到最后,把他們全都殺了——但愿不包括你,周旋。
很快,我看到了周旋,以及在超市工作的陶冶,看起來像高中生的小光,這棟大樓的老板羅先生,還有他的那條狗,我想就是狗鼻子把他們引過來的。
還有——那個女人。
他們舉著手電和棍棒,粗略地在超市掃視了一圈,又往下一層去了。看來這些人想要逐層地搜索我。而他們將會在地下三層,發現兩輛撞壞了的車,還有死在車里的楊兵。
果然,五分鐘后大家回到了超市,打開了這里所有的燈,每個人的面色更加凝重。
那條狗叫喚了兩聲,它又聞到我身上的血腥味了。
周旋開始向大家作動員:“就在這一層搜索。注意,盡量不要傷害她,要抓活的!”
“那還得在她把我捅死之前!”陶冶隔著很遠抱怨了一聲。他最熟悉超市的地形,很快逼近了我。
而我悄悄轉移了位置,幸虧我體形嬌小,幾乎沒發出聲音。當我躲藏在一個貨架背后,卻發現那個女人走過。
我要殺了她!
除了那個傷害我的男人以外,她是地下這些人里我最憎恨的!
我突然從斜刺里沖出去,一把將她撲倒在地,刀尖扎向她的心臟。沒想到她的反應相當快,雙手抓住我的胳膊。還好她是個女人,沒有力氣把我推開,而我小小的身體卻爆發出巨大的力量,刀尖依然直指她的胸口。
就在距離殺死她只剩下兩厘米時,你出現在了我的身后。
周旋,為什么又是你?
你把我推倒在地上,奮不顧身地保護那個女人,哪怕我的刀尖對準你的心臟。
沒錯,我的刀尖已經劃破了你的衣服,就差刺入你的胸腔了——而我的手卻停住了。
我不能殺你,因為我喜歡你。
就在停頓下來的瞬間,你立即抓住了我的手,跟我扭打在一起。我們都失去平衡倒地,我也不知道刀尖朝著哪個方向,直到一陣鉆心的疼痛傳來。
沒錯,刀尖刺破了我的胸口,鉆入了我的心臟。
好疼,好疼,疼得讓我大腦麻木,疼得讓我視線模糊,只剩下你的臉,剩下你驚恐的雙眼,似乎不相信這把刀會刺進我的心。
周旋,親愛的,請你不要自責,你不是故意要殺我的,這只是一場意外,在我們扭打的過程中,刀子刺中了我的心臟。
心,碎了。
人,還能活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