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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媛見他回來雖疲憊,但大體卻是喜滋滋的樣子,揚起唇角道:“那人家老伯愿意幫你了?”
顏青竹一攤手,一抬眼,“并沒有。”
“一個不缺錢又自負的老頭,不是那么容易說動的。”
“那……你找到別的傘畫師肯幫你了?”阿媛覺得顏青竹的神色并不像一無所獲的。
顏青竹眨眨眼,帶著一副賣關子的表情又攤了攤手。
“哎呀!你快說啦!”阿媛捏著小拳頭輕錘了一下他的肩頭。
顏青竹咯咯笑著,覺得那粉拳似在給他撓癢癢。他雙手抱住后腦勺,悠然地往樹上一靠,終于揭秘似的道:“他自知上回受了我的激將法,這次料到我讓他畫畫是為了賺錢逐利,自然板起老臉,如何不肯幫我。不過老伯不肯幫我,一個小偷出來,卻是幫了我大忙!”
阿媛奇道:“小偷?”
“不錯!我與老伯談了許久,他仍是不同意。我灰了心,心想你不幫就不幫,我去找個普通的畫師也能畫,比你雖是差了,卻也不至于差到天南海北。再不濟,直接套印些名畫,不過多花些錢罷了。
我勸不動那老頭,可那會兒天快黑了,我不想夜里劃船回來,就往旁邊一個茶棧走,想吃點東西,歇一覺。這會兒那小偷就出現了,我想他早就盯著我和那老伯了,我年輕力壯不好下手,小偷見我走了,便向老伯下手。老伯每次收攤,肩上都挎一個褡褳,大概有些顯眼吧。”
阿媛起了興致,急急問道:“那被偷著了?”
顏青竹一笑,“小偷朝我迎面走的,我當時也不知他是小偷,只覺得他神色有些慌張,不由多看了幾眼,他大抵不是個慣手,我剛走遠一點,便聽到老伯大聲呼叫起來。我一回頭,便看到那小偷往前面跑了,自然就追了上去。”
阿媛眼里有些訝異,嘻嘻笑了起來,“看不出來,你還能抓小偷呢?那結果就是你抓了小偷,老伯因為感激轉而愿意幫你了?”
顏青竹一臉自豪,“那小偷長得還挺清雋的,可惜蔫巴巴的一個,哪里跑得過我,我沒追出一條街,就把他擒住了,那處臨河,他慌張得差點掉水里,還是我拉了他一把呢。
褡褳還回去,老伯打開看東西有沒有掉,那小偷見里面并不是錢財,而是些印章之類的東西,雖看著也是沉沉的,但并不值錢,當場就傻眼后悔了。
那小偷一個勁兒地認錯,說自己本就是奴籍,若是報官被抓,受刑要比常人重,希望我們不要報官。又說自己是被人設賭局騙了高利貸,才想到偷竊的。他跪下給老伯和我磕頭,我有些不忍,看老伯的意思,寶貝印章沒丟,也不打算追究,我們便把他放了。
我本沒想借此事再請老伯幫忙,但他自己倒對我轉了態度,說是應了我的要求了,一分錢也不要!”
阿媛聽到此處,也替顏青竹高興起來,心想著這就是好人有好報了。
“那……你叫老伯怎么幫你的?你說不用畫到傘上了?”
顏青竹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笑道:“你這么聰明,你猜猜!”
“你剛才說……再不濟,直接套印些名畫,不過多花些錢罷了。”阿媛也伸手捏了捏顏青竹的臉頰,“你讓老伯給你畫稿,你拿去刊印的地方做木版水印,直接印到皮紙上,拿這皮紙做傘面,以后就可以做許多許多山水畫傘了!”
顏青竹贊許地點點頭,“這筆賬,我早就算好了,我讓老伯給我比照著傘面畫了幾組圖,有山水,有松林,有船只,有茅屋,待印了出來,這些圖案可以挑選著組合,這就不會每把傘都是相同的圖樣。而且因是比照著傘面做的,大小都合適,不用重新刻版縮印。水墨畫只黑白兩色,唯有深淺不同,即使套印,也不出三套,花不了多少錢。若是用一幅名畫,又要縮印,又要套印,還只有同樣的圖案,實在不劃算的。”
阿媛看著他認真講述的樣子,覺得好生欣慰,他雖只是個世人都不怎么看好的匠人,但這上進心卻是許多人沒有的。
阿媛這會兒也靠到了柳樹上,離顏青竹很近很近。那股子淡淡的酒味又往她鼻子里鉆來,她復又微微噘了櫻唇,嗔道:“你這幾日就是在鎮上做水印的事兒?做完了就該早些回來休息,干嘛還要喝酒?”
顏青竹知道她關心自己,伸手輕輕將她的頭枕到自己肩頭,溫聲細語悠悠傳來:“我很少喝酒的,你應該知道,這次是老伯請我喝的。他說讓我印好了圖,一定要拿來給他看看,若是印的不好,還不許我用,說是怕污了他的名聲。這倔老頭,到底是讀書人謹慎持身的性子!今日那刊印齋里剛出了圖樣,我就拿去給他看了。他滿意得很,還搬出家里釀的梅子酒請我共飲,我嘗著那酒比米酒還甜,就多喝了幾杯,沒想到剛才這后勁上來了。”
阿媛點點頭,心里只覺得這會兒靠在他肩頭無比踏實。他剛才講的一番話,多像一個丈夫在外面有了門路,回家忍不住和妻子絮叨。
“這里還有一幅小圖,我臨走時,他特意贈我的。”顏青竹從懷里取出宣紙展開,一幅《竹林撫琴圖》徐徐落入眼簾。
阿媛也不怎么懂畫,只覺得這畫筆觸細膩,意境深遠,比之梅吟詩社中懸掛的那些名家作品應是不差太多。
“真是高手在民間啦,這位老伯的畫印到傘上,一定很美,倒不枉你追尋他這么久。”
顏青竹點點頭,伸手指向畫作上的紅印,“這是老頭兒用自己刻的印章蓋的,這印一蓋,更有名家的樣子了。”
阿媛循著看去,辨認了一下古怪的字體,喃喃道:“秦盟之印。”
“大概是他的字號一類吧。”顏青竹道:“老伯姓曹。”
“曹秦盟。”阿媛默念。
“曹老伯說他在我們南安村這片山間居住過一陣呢,說很懷念這片山上的竹林和白鷺。”顏青竹道。
“那曹老伯與你倒是有緣呢,你這批傘要是賺了錢,可該好好謝人家。”阿媛將圖紙細致地卷了起來,遞給顏青竹,“他剛開始不愿幫你,說明他是個恪守原則的人,后來你幫他抓住小偷,找回失物,他又肯幫你了,說明他這人也并非古板到不講情面的。”
顏青竹點頭贊同,將畫小心地收到懷里。
事情與誤會都講述解釋得清楚了,兩人便從樹下起身,走到村路上。
天色已是暗了不少,兩人并肩走到一起,在朦朧的月色中拉出修長的暗影。
想到石寡婦先前的話,顏青竹恨自己差點忘記問了。
“阿媛,石嬸子說,你那日險些被嚇到了?”
阿媛知道他是說那天早上的事,“也沒有。就是遇到個傻子。”
“改日我給你找只聽話的狗來,你出門就牽著。”
阿媛腦中浮現出自己弱小的身軀,旁邊伴著一只吐著舌頭的兇猛大犬,不禁想笑出聲來。
“不用不用。哪有碰巧天天遇上傻子的?”
顏青竹突然停了腳步,側身認真道:“事情啊總有碰巧的時候。”
抬頭看看天色,顏青竹又溫聲道:“我看你也別送我了,我一個大男人哪兒需要送了,還是我送你回去吧,省得你一個人又遇到什么事兒。”
“啊?”阿媛扶著額頭,有些愣住。已送出這么遠,又反被他送回去?顏青竹卻已輕輕推了她肩頭一下,讓她笑盈盈地跟著自己往回走了。
這種走來又走回的事,大抵常人會覺得麻煩或無趣,似在做無用功,但像阿媛和青竹這樣,便只會如游魚一般享受往返的樂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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