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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太太這話一說完,花廳里的人神色不免有些微妙。知府大人和妻子和離多年,這些年胡氏帶著孩子靠著開綢緞鋪和繡莊過活,這事兒潭陽有頭有臉的人家誰不知道。官府家眷卻混跡市井靠賺取蠅頭微利討生活,這實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不過大家都自覺不在知府家的人跟前提這茬罷了。如今趙大太太這么當眾點出,實在是有失厚道。
大家明白她不過是不愿承認方大姑娘模樣勝過自家閨女,就說自家閨女的衣裳比不上人家。這女人還真是爭強好勝慣了,就這么公然地給本地知府家的女眷難堪,就算趙太傅在朝廷還有幾個老熟人,但俗話說縣官不如現(xiàn)管,住在潭陽城里卻跟父母官過不去,還真是腦子有病。
況且趙太傅雖然是今上的老師,但年紀老大早已致仕多年,且今上對他這個老師也沒有什么太多的恩寵。而趙家的第二代全是一幫不成器的,孫輩當中雖然有兩個過得去的,但也談不上頂出色,長此以往趙家的衰落不過是遲早的事,所以趙大太太才削尖腦袋要將閨女嫁到京里的勛貴之家去。
問題是人家勛貴之家也不是傻的,趙家官場上后繼乏人,又不像孫家有豐厚的家底,誰會放著京里的姑娘不娶來娶她趙紫槿。忠順伯夫人不過基于禮貌順嘴稱贊了一下趙紫槿,趙大太太就以為人家瞧上了自家閨女想娶進門做兒媳婦,也太一廂情愿了一些。
這不去年臘月忠順伯世子已然與京中一名貴女定了親,消息傳來趙大太太徹底蔫了。如今大概覺得將女兒嫁進京城高門希望渺茫,所以目光開始盯著潭陽這些官宦之家了。在這種情況下,卻來了方大姑娘這個模樣勝過自家閨女的,她自然是對人家充滿敵意了。
胡氏和方采蘩哪能不明白趙大太太的不懷好意,不過自家頭一回亮相,沒必要給人留下錙銖必較牙尖嘴利的印象,往后再找回場子不遲。母女兩個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都裝作不明白趙大太太那話背后的意思。
趙紫槿卻忙應(yīng)了聲“是”,隨即對方采蘩夸張地笑道:“到時候方家妹妹可不要藏私喲。”
什么東西,假模假樣地,教誰也不會教你!方采蘩暗罵,臉上卻笑了笑,低頭做靦腆狀道:“趙二姐姐別聽外頭人亂傳話,我哪里懂得什么衣裳搭配之道,今日身上穿這身兒不過是用家祖母給的尺頭做的,瞎貓碰上死耗子,偏巧就入了大家的眼而已。”
接下來孫大奶奶又給趙二姑娘介紹了方采菱。湯祭酒家今日也來了一個十來歲的圓臉小姑娘,倒是很合方采菱的眼緣。
趙紫槿道:“怎么不見玉琴妹妹?”孫大奶奶笑道:“梁家姐妹還有曹家溫家的姑娘迫不及待要去梅林,她便陪著去了。”趙紫槿嘟嘴做不滿狀道:“好啊,她們明知道我要來,竟然不等我先自己去了。”
孫大奶奶道:“槿姐兒別氣,我這就叫人帶你們過去。”趙紫槿搖頭道:“秦家和雷家的人都還沒來吧,索性等人到齊了,大家再一道過去。秦家大姐姐要出嫁了,不知道會不會來,雷三妹妹卻是肯定會來的。”
不久秦尚書家和雷將軍家的女眷一道來了,胡氏母女少不得又和人家一通廝見。秦家大姑娘果然沒來,秦家就來了大少奶奶林氏母女。秦家大姐兒六七歲的樣子,說話細聲細氣,方采菱又得了一個伴,很是高興。雷家的三姑娘比方采蘩小幾個月,是個長著虎牙的愛笑小美女,瞧著倒是個爽朗的性子。
人到齊了,大家在主人的帶領(lǐng)下一道往梅園而去。孫家的梅園占地五十畝左右,按梅花顏色劃分成三大塊,粉梅一塊,紅梅一塊,白梅一塊。場地較寬,大家走著走著就有些分散了。
秦家大少奶奶林氏牽著閨女特地和胡氏母女并肩而行,趁著身邊沒其他人,林氏靠近胡氏低聲道:“前兩日接到和錦羅家妹妹的書信,才知道太太和她認識。羅家妹妹告訴我說太太和兩位姑娘都是腹有詩書且品性純良之人,讓我和你們多多親近。今日見識了太太和兩位姑娘的風華,才知道羅家妹妹所言不假。”
對方態(tài)度誠懇,胡氏也就實心實意地夸獎道:“那是任縣令娘子抬舉我母女,可當不起大少奶奶的夸贊。倒是大少奶奶不愧是京都官宦人家出身,這舉手投足之間跟咱們這些出自鄉(xiāng)野之人就是不同。”
“哪里哪里,太太您太謙遜了。”林氏一邊笑一邊拉過方采蘩的手,“府上大姑娘真是好相貌,別說男子,身為女子我看了眼珠子都舍不得挪窩,難怪要引起別人的嫉妒了。”胡氏母女知道她指的是誰,大家不由會心一笑。
其實當初離開和錦的時候,任縣令娘子曾經(jīng)告訴過胡氏自己有個閨中好友嫁到了潭陽州府的秦家,不過胡氏不想給人自家上趕著攀交情的印象,方才見到林氏的時候也就沒有提羅氏和自己認識的事情,誰知林氏卻主動說起。
強龍難壓地頭蛇,胡氏積極參與潭陽各府女眷的聚會,本來就是想多多認識些閨閣朋友,側(cè)面幫助丈夫治理地方。林氏心存善意,她自然是要好生結(jié)交了。雙方交談甚歡,越說越投契。方采菱拉著秦家的大姐兒,兩個人嘰嘰喳喳地也說得開心。
為了方便賞梅,孫家在三種顏色的梅花交界之處建了一座小軒,軒中早已擺放了好些炭盆并瓜果點心,客人們坐在軒中一邊烤火吃東西,一邊透過窗戶觀賞梅花,實在是再愜意不過。
因為孫玉琴和梁家姐妹還有曹姑娘原先不在花廳,所以方家姐妹到了軒中少不得又和她四人廝見一番。孫玉琴作為主人家,對方采蘩很是熱情,另三位姑娘也表達了自己早就想結(jié)交方采蘩的意思。
賓主落座之后,大家喝了一通熱茶用了些點心,趙大太太便提議大家以梅花聯(lián)詩,聯(lián)不上的稍后宴席上罰酒。雷將軍府上的二太太一聽這話,嗖地站起來反對道:“不成,不成,誰不知道你們都是飽讀詩書的,尤其是你家槿姐兒,更是滿腹才學(xué),哪像咱們這樣的粗人,斗大的字都不識得幾個,聯(lián)詩,不是存心為難咱們嘛。”
趙大太太道:“那你們別參加就是。”孫老太太笑道:“既然有人反對,那就別聯(lián)詩了,另外尋點樂子吧。”
趙紫槿拍手笑道:“聽說雷家姐姐今日將自己的劍也帶了來,何不讓她舞劍給大家看,然后玉琴妹妹撫琴梁家姐姐吹簫給其伴奏,曹姐姐和我就當堂作畫,溫家妹妹題字,孫老太太您看如何?”
孫老太太呵呵笑道:“好好,這法子好。咱們家這別院,琴丫頭房里有琴也有蕭,紙筆作畫那一套都齊備,雷家丫頭的劍該是留在自家的馬車上吧,吩咐下去,讓她們都去取了來。”
趙紫槿一通點將,自動將方采蘩忽略了,大概是以為她跟著胡氏在市井之間長大,琴棋書畫這一套都不會吧,這顯然是一種骨子里的輕視。而其他人也沒提這茬,不過大多也是覺得方采蘩不會這些,厚道地不想令方采蘩難堪。
胡氏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林氏嘴巴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最后又閉緊了嘴巴。前世每逢過節(jié)各路親戚齊聚,方采蘩和表姐妹堂姐妹們就會被要求進行才藝展示,對這一套可說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厭惡。所以這次叫人給忽略了,她不但不覺得難過,甚至暗自松了一口氣。
很快各類東西就取來了,幾位姑娘各自拿好自己的工具各就各位。雷三姑娘原本笑瞇瞇地屬于可愛類型,可一旦劍在手,立馬英氣勃發(fā)整個精氣神都不同了。配合著她的劍舞,孫玉琴和梁大姑娘的琴簫合奏也很有氣勢,大家享受了一場視聽盛宴,劍舞結(jié)束后還覺得意猶未盡。
作畫的兩位姑娘要慢一些,曹姑娘畫的是雷三姑娘舞劍的英姿,趙紫槿畫的是琴簫合奏的孫玉琴和梁大姑娘,所以曹姑娘先畫好,趙紫槿后畫好。
畫完后大家對兩幅畫評頭論足欣賞完了之后,溫姑娘再題字。兩幅畫都畫得好,不過比較起來趙紫槿比曹姑娘要畫得更傳神,方采蘩就算不大喜歡趙紫槿,但也贊同大家的評論。趙紫槿得到眾人包括曹姑娘的一致稱贊,明明得意得要命,偏偏嘴上說自己不如曹姑娘畫得好,弄得方采蘩越加厭惡她了。
那邊溫姑娘再給趙紫槿的畫作題字,這邊方采菱站在曹姑娘的畫邊道:“雷家姐姐舞劍真好看,姐姐,杜工部那首詩是怎么說的,‘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后頭的我背不得,你背給我聽聽。”
方采蘩順嘴背了起來,剛背了幾句,林氏就道:“看來方大姑娘對舞劍很是喜歡啊,既如此,那曹姑娘畫的這畫就由你來題字好了,不題別的,就提老杜這首詩里的句子。”
大家都楞了,秦家大少奶奶這是存心讓知府千金出糗嗎?方大姑娘自幼跟著胡氏離開了方家,這些年一直過的苦日子,哪有機會學(xué)什么琴棋書畫。詩歌只要發(fā)狠背,短時間內(nèi)還是能背幾首的,可這字卻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可以練好的。
☆、第56章 嫉恨
一時間軒中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到,眾人的目光都轉(zhuǎn)向胡氏和方采蘩母女,有同情的,又擔憂的,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有幸災(zāi)樂禍正中下懷的,種種情緒不一而足。
孫老太太神色一冷,凝眉看向林氏,心道這婦人是真傻還是心懷叵測!明知道方大姑娘長于市井,這些年就顧著為生計奔波,官宦小姐琴棋書畫這一套哪有功夫修習(xí),她偏偏要哪壺不開提哪壺。原本林氏自己犯蠢戳人痛處,得罪了知府家眷與孫家無干,無奈今日的主人是自家,方大姑娘在梅園丟了臉,知府大人能不遷怒孫家?
孫大太太顯然也明白這一點,立馬笑道:“既然說好了讓溫姑娘一個人題字,又何必勞動方大姑娘。”溫知州是方修文的直接下屬,他的妻子自然是要全力維護胡氏母女的面子,是以溫太太跟著附和:“是啊,就讓我們家這蠢丫頭獻丑,下次咱們再欣賞方大姑娘的墨寶吧。”
方采蘩也做惶急狀擺手:“對對,我,這個題字我真的寫不好,各位今日就放過我吧,往后有機會我再寫。”
趙家大太太笑道:“哎,方大姑娘何必謙虛。令尊那一手顏體字可是連槿姐兒的祖父都稱贊不已的。虎父無犬女,方大姑娘又何必藏私。況且今日到場的大姑娘,個個都有事做了,沒道理單單漏下你一個,這傳出去不是說咱們輕看了你。”
林氏笑道:“是啊,我就是這么想的,所以才提議曹姑娘那畫由方大姑娘來題字。”
孫大太太差點沒咬碎后座牙,這個林氏,原先看著她一直和胡氏母女有說有笑地,以為她與人家投緣,誰知道她轉(zhuǎn)眼間就沖人家使絆子。趙大太太是因為不忿方大姑娘搶了自家閨女的風頭,你又是為哪般呢?婆婆企圖阻止卻沒成功,孫家大少奶奶也急得直握拳,然后不斷地給小姑子使眼色,想讓孫玉琴從姑娘家的角度來阻止。
孫玉琴正要開口,胡氏卻閑閑地道:“蘩姐兒,既然趙大太太這般替你著想,你就勉為其難地寫上幾個字吧。你放心,在座的夫人太太們都是心存厚道之人,即便你寫成了鬼畫符,她們也不會宣揚出去的。”
老娘發(fā)話,方采蘩只好苦著臉走到擺放畫作的案前。趙紫槿興奮地拉著曹姑娘湊了過去,一副急于欣賞的模樣,其他人也圍了過去。事已至此,孫家婆媳也只好走過去圍觀。
方采蘩慢慢拿起毛筆,朝眾人笑了笑:“那采蘩就獻丑了。”說完在曹姑娘的畫作上一氣呵成地題寫了“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這兩句。
方采蘩寫好后,軒中鴉雀無聲,眾人因為太過意外半天回不過神。原本大家做好了將會看到她慘不忍睹的題字的準備,誰知道人家筆走龍神,展現(xiàn)在大家面前的是兩行很是漂亮的草書。
“姐姐怎么用草書題寫,你明明最擅長顏體啊。”方采菱的脆聲質(zhì)疑打破了這寂靜。胡氏仿佛沒察覺到眾人的異樣一般,伸手在小閨女額頭上戳了一下道:“這孩子,不懂偏愛瞎說。畫上雷姑娘這劍舞翩若驚鴻矯若游龍,而顏體字方正嚴謹,題上去合適嗎?不過你也沒說錯,你姐姐臨張旭的帖子到底時日太短,這字根本就沒什么氣勢。”
方采蘩作委屈狀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嘀咕道:“人家都說了寫不好這個,您偏要逼著人家寫,您看果然出丑了吧。”
林氏笑著拉住方采蘩的手道:“方大姑娘你就別委屈了。你娘這是看知府大人的字看慣了,眼界難免高于常人。姑娘家腕力不足,寫草書能寫到這份上已然是很難得了,不信你問在場的太太姑娘們。”
“對對,秦家大少奶奶說得對,方大姑娘你才多大,這草書能寫到這樣子真的很難得了。”孫家老太太首先高聲肯定。她是主人,也是在場輩分最高年歲最大之人,她這么一說,其他人哪有不附和的,況且她說得中肯,并非溢美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