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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便又睡著了。
醒來時日過西窗,余暉漫灑。
倦意依舊歇于眉睫,如意掩唇打個哈欠,起身尋找徐思。侍女們說徐思去了玄圃蒙學館里,要如意不必去尋,且多歇一會兒。
如意歇不住,便要去玄圃尋徐思。更換好衣衫,才出門去,便見蕭懷朔從外頭進來。
他們便一道去蒙學館找徐思。
蕭懷朔放緩腳步,如意便也不急于趕路。
他們便沿途觀賞宮中一草一木。
兒時他們也常這般結(jié)伴走在宮道上,一前一后,一急一緩——蕭懷朔當然是且后且緩的那個。他幼時懶,懶得能長草開花,如意卻是歡騰俏皮的性子。往往先是牽著手,越走蕭懷朔便越耍賴不肯走,于是不知不覺如意便跑得遠了。回身見手上牽著的那個丟了,趕忙回過頭去,便見一個七拽八拽的小屁孩在后頭控訴、委屈又霸道的瞪著她,偏偏還不許宮娥們抱著他往前趕。于是她便跑回去牽住他,遷就他。
但終于有一天,他松開了手。她于是拍動翅膀,高高的騰空,遠游四海去了。
他們便聊著交州的局勢,聊如意在南方所見所聞。
和同徐思說起時不同,她講的當然不是趣事,而是她一路上的思考。
蕭懷朔亦認真聽著。
他自始至終都沒有說一句軟弱和越軌的話。
只在將到玄圃時,他知這條路就要到盡頭了,終于停住腳步。
如意也跟著停下來,略有些疑惑的望著她。
蕭懷朔凝視她的面容,她眼眸清澈如水,里面倒影著他的身影。他想,不知她能否將他此刻的模樣記在心里——大概,是記不住的吧。
他說,“我快要娶親了。”
如意的眼睛輕輕的眨了一下。這一路上她始終維持著的那種似有若無的距離感終于輕微的被打破,那壓迫著她的睫毛的心不在焉的困倦也稍稍被驅(qū)離。她屏息,并且凝神的望著蕭懷朔。
蕭懷朔道,“人選阿娘已經(jīng)替我定下了。”
他能清晰的看到,宛若無形的負擔被卸掉一般,如意的肩頭幾不可察的緩緩松懈下來。
她眼中亦不由自主的染了些暖意——那是她心中尚未能完全清除掉的,屬于親人的情不自禁。她在為他感到高興。
可是,有什么值得高興的呢,蕭懷朔想,他只是終于被迫承認自己贏不了而已。她的回應簡直就像在追亡逐北、趕盡殺絕。
他便不再看如意。
只道,“你也不要再一個人漂泊了。在交州那次,你怎么敢自己一個上山?萬一交涉不成——”他說了一半便卡住,暗恨自己不該過于激動。略平復了一番情緒,才道,“快些找個人嫁了吧。”
如意沒有作答。
蕭懷朔便抬手揉亂她的頭發(fā),道,“隨便嫁給誰都行,別留在我跟前礙眼了。”
永泰三年十二月,天子大婚。
永泰四年三月。
當江南草長鶯飛的時候,滿城春|色。自國子監(jiān)沿秦淮河向西去,夾岸桃李繽紛,飛花勝雪。那落英沿河入江,這幾日江上漲潮都帶了粉色。江中鰣魚食桃英而肥,正當最鮮美的時候。
如意的商船從江陵來,如意隨船回京。至秦淮河口,卻被阻在碼頭外。似是靠岸船只過多,碼頭繁忙,一時還騰不出泊位。
她便到甲板上吹風。
江上船只往來如梭,桅桿如林。臨近傍晚,夕陽斜抹于江,波光如金鱗翻躍。
有同樣閑而不能靠岸的船只泊于江上,那船主好雅興,臨江抱琴,奏響清音。
那琴音干云,疏朗遼闊。便如雄鷹展翅翱翔于九天,翼下風高天長。卻倏然一回,盤而復旋。
江潮涌起。
如意倚欄而聽,心情也不由跟著起而復伏。她想那琴音明明高闊無邊,卻為何令人覺著孤寂無偶,求而不得。
遲疑之間,她已翻身踏著護欄,騰躍至那船上。
落地便覺琴音一錚,那撥弦的手指停住了。
一時風過。那江風吹開船樓上的木窗,那彈琴之人正和如意四目相對。
鬢若刀裁,眉如墨畫。
只一個恍神,已淚盈于睫。
那人起身,一時只是凝望著她。
將風越大了,江畔落花隨風亂飛。
他們就這么對面相望。千言萬語,俱不知該從何說起。最后只化作一句,“……你失約了。”
如意落著淚已笑起來,她想原來他也并非毫不在意,原來他也一直記掛于心。
她點頭,笑道,“嗯,是啊。你還在等嗎?”
他便也跟著笑起來,道,“嗯。現(xiàn)在,算是等到了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