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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淮斟酌了片刻,道,“蕭娘的脾氣你也知道,不但不肯養,也容不得旁人來養。他年幼時為此吃了些苦頭,但大致上無病無災的長大。我親自帶著他,養得沒那么細致,亦只能將畢生所學盡數傳授給他。他獨得我的真傳,也算文武雙全。除了為人處事上略有些任性,令我頭痛外,長成今日的模樣,我也算放心了?!?
徐思聽得糊涂,便笑道,“你這不像是養兒子,倒像是養徒弟。”
顧淮點頭道,“嗯,我確實是將他當衣缽弟子來養的?!?
徐思便有些不以為然,沉思了片刻,道,“你這么養孩子,只怕他心里一直很不安。”
顧淮便笑起來,道,“可不是么。他私底下一直覺著他不是我親生的,一直想去找他的生母。前兩年還為此跑到江北去,差點回不來?!?
徐思卻也關切起來,“找著了嗎?”
顧淮道,“嗯……算是找著了吧?!?
“算是?”
“算是。”顧淮道,“至少他覺著自己找到了,也了了一樁心事?!?
徐思道,“那他阿娘……”
顧淮反倒有些好奇了,“他出生時他們就分開了。這么多年,她阿娘早已嫁人生子,又是在敵國——你也覺著非找著不可?”
徐思倒是怔愣了片刻,卻還是搖頭道,“這么說來,還是眼下的結局更好些?!?
顧淮笑道,“我也是這么覺著?!?
恰見顧景樓從外頭晃過——分明是逃酒逃到后院兒來了,便探手出去撕住顧景樓的領子,道,“亂跑什么,太后在這兒呢。”
顧景樓被顧淮養得沒大沒小,實在是他家長輩都拿不出手,嫡母蕭氏為老不慈,父親顧淮為老不尊,生母?生母他統共就見過那么一面,向哪里找長輩尊敬去?反倒這些年來受徐思照顧,在徐思跟前乖巧聽話得很。
進屋拜見徐思時,便跪得腰直肩平,虎虎生風,“娘娘,我以為您回宮了呢!”
徐思笑道,“正打算回去?!?
她聽了顧淮的話,偏偏顧景樓笑得沒心沒肺,神采飛揚,心下又是憐惜,又是寬慰。不由就又想起如意來。
她見顧景樓頭上發冠被扯的略有些歪了,便起身替他正了正,又為他拍平肩上褶皺,笑道,“快去看你媳婦兒吧?!?
顧景樓道,“誒!”便起身要跑。
卻又被顧淮喝住,“進來一趟,不磕個頭嗎?”
顧景樓心情好,當然不介意磕幾個頭。便又回來端端正正的跪下,給徐思磕了三個頭。轉身要又要給顧淮磕頭,顧淮清了清嗓子,道,“嗯,我就不用了?!?
顧景樓便脫韁的野馬似的,笑道,“那我回去了啊!”撒著歡一溜煙的跑走了。
☆、第121章 尾聲(下)
徐思從婚禮上離開,依舊回辭秋殿。@樂@文@?。勒f|笙歌漸遠,彩燈漸稀。待回了辭秋殿中,只覺燈火闌珊,月影蕭索。舊時亭臺依舊在,然而兒子女兒卻俱都不在身邊了。
玉華玉瑤姊妹倆都往公主府里鬧新娘去了,徐思看了看時辰,想一時半刻她們還回不來。便在燈下閑翻如意的書信,一邊看,一邊失笑,一邊又頻頻嘆息。
如意離開建康,已有兩年。
兩年時光,統共就回來了兩次。
最初一次回來是在永泰元年四月——似乎是在剡縣訪得名醫,恰名醫被征召入太醫院了,于是她帶著莊七娘回來求醫。住了約莫有半個月,便將莊七娘交托給霽雪,再度離開建康。
第二次回來,是在永泰二年十月,依舊住了半個月,便再度隨商隊出行。
她家姑娘依舊能干得很,聽說已在廣陵和襄陽各都立了分舵,輾轉同北朝做起生意來。兩年入賬千萬,引得京中商賈紛紛向北跑去尋找商機。她賺錢多卻依舊無私藏,盈余大都充作了軍資。如此孜孜不倦,朝臣們沒臉再誹謗彈劾她,稱贊她卻又有阿諛之嫌,便干脆避而不談。而她人不在京城,百姓們沒了談資,也漸漸將她遺忘。
如今提起舞陽長公主,最多有人記得——哦,是太后的養女,破例封做公主的那位啊。僅此而已。
去年冬天如意去了交州。她機緣好,得顧淮的青眼,而顧淮在交州恰是個恩威并重的大人物。她帶了顧淮的信使和信物到交州,一入界便得百越民的盛情款待。酒飽食酣之余,寫信回來說——吃到交州的百蟲宴啦。
歡欣鼓舞之情溢于筆端。
徐思看著便笑起來,依稀記起這“百蟲宴”她似乎四五歲時就惦記上了,如今也算得償心愿。
如意在交州住了小半年,中間似乎遇上一場小騷亂,當地越民殺了土酋,又要驅逐漢官。如意居中調停,竟說服鬧事的越民投誠自首,事態就此平息下去。這件事交州府有奏報,而如意也為此特地寫了厚厚的一封信札,通過商隊先行送回朝中,向蕭懷朔陳說原委和策略。蕭懷朔亦下詔特赦了那幾名越民,又在國子監中額外開辦修文館,專門招收四夷子弟前來讀書。
百越蠻荒之地,朝中向來并不十分重視,這件事并沒激起什么議論。但徐思讀了如意寫給蕭懷朔的信札,心下亦在想,若非如意的心另有所屬,她其實比任何其他姑娘都更適合輔佐天子、母儀天下。
當然,這也只是偶有所感罷了。
徐思更擔心的其實是如意在交州住得太舒坦了,會樂不思蜀。
——雖說書上提起交州無不說是“瘴疬之地”,但如意寫信回來說的都是,蟲子好吃,荔枝更好吃,甘蔗可以隨便吃!越民熬糖好神奇!原來嚼春砂仁就能止瀉!木棉樹上真的能結棉花呀!……措辭不同,但大致就是這個意思。
她甚至還專門學了當地土話,以字表音,寫了首當地山歌給徐思“聽”。
分明就吃住得分外新奇和滿足。
但闔上信,看到她寫在背面的哪句百越山歌,依舊不由失笑,放下心來。
徐思記性很好,只看了一遍便記住了——哪句百越語的意思應當是,“想家了”。
徐思覺著如意應當也快要回來了。
畢竟她的黑沙糖和霜糖都已經送到建康了——從交州收糖一事,如意也在給蕭懷朔的信札里提到過。說是開商路,將交州之糖運往四方。如此漢民有糖,而百越之民可種甘蔗謀生計。有生計則安居,則少暴|亂。是太平長久之法。何況甘蔗只生在交州,北方不產,天然是我能壟斷之物。若賣到北朝,便是一本萬利的生意。亦可用來豐盈國帑。
徐思覺著,這半年多她留在交州,為的應該就是研究交州的糖可以怎么改進,才更容易往外運,更容易賣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