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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想起自己來時在繡莊外看到的那個人,心下隱約明白,自己今日是被人蹲點了——這些人竟是專門沖著她來鬧的。
她不怒反笑,心想這就有趣了。
馬車已被人強硬的攔下,外頭有個流氓高呼,“哎喲,光天化日之下撞人了啊喂!”
隨即便又是一番嘈雜的控訴和追究,他們竟還試圖拉路人來看熱鬧。
如意這趟出門只帶了三個護衛,雖都功夫了得,但顯然已是雙拳難敵四手,已是被碰瓷的和鬧事的給簇擁起來了。
如意本不打算露面的,此刻也不能不掀了簾子來,吩咐人,“去報官。”
一打起簾子外頭形式也就明了了——窄窄的一條胡同上竟聚集了三四十人,還有人手持長杖攔馬,將通往大道的路堵得水泄不通。侍衛遵從如意的命令驅馬要闖出去,有個混不吝的流氓直往馬前頭攔,竟拼著被踩踏到也要碰瓷,還高呼,“縱馬行兇了!”
如意道,“撞開他,別踩死了就成。”
侍衛依言硬闖,那流氓不但不躲,反倒挺著胸口往上撞。馬蹄眼看真要踢在他身上了,侍衛忙勒馬停住——這幾個侍衛護持如意多年,當然知道,如意的本意不過是要嚇嚇他,決計不是真的要他們踩過去。
這一試不成,侍衛面色也嚴厲起來,呵斥道,“車上坐的是舞陽公主,你們持杖攔截,是想造反嗎!”
出頭流氓不過四十容許的年紀,卻一臉酒色過度的虛浮模樣。倒是生得了副好皮相,一雙尾角上挑的桃花眼,看著就不正經。此刻又帶了些醉意,越發多了一份不怕死的無賴相,大著舌頭揚聲,“我不管什么公主,我就要我老婆!”
“你真要造反?!”
“——你別誣賴好人!我可沒聽說有什么公主,我就瞧見我娘子她,上車了!”那流氓一邊說著一邊往前撲,道,“七娘,七娘是我呀!你不認識我了?”
如意不由望向莊七娘,莊七娘聞聲猛的一驚。她似乎想在如意跟前保持鎮定,然而眼神游移,片刻間就不由自主的縮起來,全身都在發抖。
如意本想問莊七娘是否認得此人,見狀也問不出話來了。
她便再一次掀了簾子角,道,“撞開他們,死傷不論。”
這次的吩咐就是真的,而不是嚇唬人了。
然而她掀簾子時,那流氓同她對上了眼神,竟仿佛見了熟人一般,先是驚得一頓,隨即結結巴巴問,“七……七娘是你嗎?”
如意簡直哭笑不得——這人竟將她認成“七娘”。
道路不平,馬車起得猛了,兼車夫左驅右趕的沖撞人群,便顛簸得厲害。如意下意識攥了一把車簾穩住身形。車窗大開。
那流氓看清了如意的模樣,隨即望見縮在她身后的莊七娘,總算是意識到自己認錯人了。他目光中一瞬間閃過悔意,隨之而來竟是兇惡的嫉恨。這一次他總算沒敢再攔在車前,卻糾纏不休的試圖拉住車轅爬上車來。一時他扣住窗框,掛在車上,便探頭進來恐嚇莊七娘,先前號喪似的假惺惺一掃而空,“莊七娘,果然是你——你還記得我吧。我是你親親郎君啊!怎么,如今你發達了,撿了高枝兒了就把你漢子給忘了!旁邊兒坐的那是你閨女吧,我怎么瞧著像是我的種兒……”
如意惱怒不已,用匕首柄將他敲下去。他掉下去了還不肯松手,如意便在他指節上用力一敲。
那流氓哀嚎了一聲,摔下車去。車子隨即顛簸了一下——是車輪碾過了他的左腳。
這些鬧事的流氓們總算相信“死傷不論”是說真的了,紛紛作鳥獸散,跑的躲的摔倒后手腳并用爬開的。只一會兒功夫道路便復通了。
只余先前鬧事的流氓一人哀嚎辱罵。那罵聲形單影只了些,不一會兒也便消散在車后了。
☆、第八十九章
“……是梅山村當地人,姓‘第五’,名讓,當地人都叫他‘五代光’。早年他家也是當地有名的大戶,光橘子就種了十來頃,一度還曾供應到宮里頭。故而祖上頗認得一些高門大戶。傳到他剛巧是第五代……”
“……他爹整日煉丹不管事,他娘則一味溺愛縱容他。他從小結交的都是些無法無天的紈绔子弟,正經能耐沒學會,倒學了一身吃喝嫖賭。旁人敗家,可人家里有底蘊,日后該出仕出仕,還能博個曠達疏財的名聲。他呢?不過就一個門庭單薄的商戶罷了,那經得起折騰?他爹一死,沒幾年他就將家業都敗光了。故而人都叫他‘五代光’。”
“他曾有一房美妾,是從人販子手里買的。據說不止一個紈绔眼饞她。當日為了買她,還鬧出了不小的故事。也是巧,納了這房妾后,他家就落敗了——連祖產都買了償債,窮得上頓不接下頓。這娘倆都說是這妾鬧得,又疑心她同旁人有首尾,每日里對她非打即罵。聽說還把她打得小產了一回,連四鄰都看不下去。那妾倒是賢惠得很,做得一手好針線活,心地又善良,受這么多罪也不見怨言。日子倒也過得下去。”
“這五代光倒也不是一味對她不好,見她辛苦做活支撐家計,偶爾也會賭誓改正,說日后定然讓她過上好日子。她就信了。”
“不過這男人改邪歸正,也未必就說女人的好日子來了。”
“……”
“靠著這妾的手藝,這一家的日子總算漸漸緩過來了。五代光她娘就琢磨著為他娶親。別看五代光現在一副酒囊飯袋的模樣,當年卻俊得很。他家祖上又闊過,尋常人家他娘還看不上。但真的好人家,誰看得上他家?”
“挑來選去,最后選中的是個縣主家的女兒,您道縣主的女兒怎么會看上他?原來這娘子也是個獨女,又死了丈夫。仗著她娘是宗親,混不把婆家看在眼里。公然勾搭小情兒。不知怎么的同五代光搭上,竟被他哄得動了心,甘愿下嫁。”
“這兩個人便一拍即合。但這縣主的女兒,怎么容得下丈夫房里有旁的女人?非要將這妾先打發了不可。”
“可憐這妾當時已有了身孕,也不知被賣到哪里去了……已經快二十年沒消息了。”
“四鄰倒還都還記得她,提起她沒有說不好的。都說這五代光活該遭報應。”
莊頭娘子打探好了原委,頗多感慨的向如意匯報。如意有一句沒一句的聽著,心不在焉。
“那縣主的女兒是哪個?他不是說他娘子在繡莊里嗎?”
莊頭娘子道,“……他要找的,恐怕不是這位娘子。”她既打探到這么多,當然也不會打探不出那妾的名姓。她不提莊七娘,又多說那妾的好話,反而欲蓋彌彰。
“那縣主的女兒倒是嫁給他了,但沒幾年就看清了他的能耐。非逼著他休妻。他難得又過上了富貴日子,哪里肯?但這位娘子就不是那么好拿捏的了,光明正大的勾搭上了別的漢子,斷了他的錢財供應。沒多久他娘就被活活氣死,他自己也被揍了個半死,強押著在休書上簽字。這些年他輾轉勾搭過幾個寡婦,四處騙吃騙喝……活的跟個笑話似的。如今年紀大了,越發不出息。”
如意道,“你可知他從哪里知道,他‘娘子’在繡莊里的嗎?”
莊頭娘子搖頭道,“這就不知道了……也許偶然撞見認出來了也未可知。”
如意便沒有再問下去。
莊七娘恐怕就是這個故事里那個飽受虐待,最后被一賣了事的妾。
各種說法都對得上,莊七娘和“五代光”也顯然都互相認出了彼此。
如意稍微能明白,莊七娘的性格是怎么養成的了。她當年必定飽受折磨,才會在二十年后見著這個人,也依舊不由自主的瑟縮起來。那是烙在本能里的恐懼,不是那么容易遺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