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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思道,“一二年內不成,等出了孝也是要立刻成婚的。”便問蕭懷朔,“三郎畢竟還年輕,就非他不可嗎?”
蕭懷朔道,“眼下看來,確實非他莫屬——旁人資歷才華也許能和他匹敵,可沒有舅舅在徐州的人望,也難以頂住北邊的壓力。如若不然,就只能讓舅舅繼續守徐州,令顧淮入朝了。但都督西北軍事的人選也不多——尤其眼下正在同西魏和談,顧淮在西北,他們才不敢囂張。總要渡過這兩三年的難關才行。”
徐思無話可說,便又看向如意。
如意道,“……先問問表哥的意思吧。”
這兩三年來,她和徐儀聚少離多,似乎總有什么事橫在他們之間,令他們不得團圓。徐儀北伐時如此,臺城陷落時也是如此。眼下終于萬事俱備了,誰知徐儀又要出鎮徐州。如意隱隱覺著這一分別,只怕又要橫生枝節。
不過如今她是天子之姊,徐儀是太后之侄、中朝名將。縱然一時別離,天下又有什么事能阻礙他們?她這只是關心則亂罷了。
她便選在徐儀休沐這天,邀他去長干里相見。
直到長庚西起、華燈初上時,徐儀依舊沒有出現——他近來確實忙得很。
如意用過晚飯,便在燈下讀書,等他前來赴約。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剝啄的敲窗聲吵醒,才知道自己竟困倦的伏案而睡。胡亂用手帕抹去案上口水,擦了擦唇角。便抬步往窗邊去,拉開閣窗。
夜色幽藍,天心月正圓滿。徐儀單手把住窗棱,半跪在窗閣前的屋檐上,明眸如星,正含笑看著她。
“見樓上亮著燈,知道你沒睡——可外頭正門已鎖住了,只好翻窗上來。”
如意無奈笑道,“……我這就去給你開門。”
徐儀抬手拉住她,笑道,“別。外頭夜色好,你要不要和我一道去屋頂上坐坐?”
如意道,“好。”便握了他的手,借力翻窗出去。
幽藍的空中片云不生,萬里明凈。他們并肩坐在屋頂上,看滿月的銀輝遍灑金陵。
夜風習習吹來,地上繁茂的草木如葉海般低緩的沉吟。樹影投入河中,似荇草亂搖。河邊夜泊的舟船上,偶有船燈亮在船頭。船篷一排排如低矮的屋宇。
河的那一面,白墻黑瓦的民居依水而建,櫛詞鱗比。一直延伸向目不可及的遠方。
他們就這么坐著,也并不需要說話。只要這個人在身旁,便是花好月圓。
“我可能要去淮南了。”最終徐儀還是給出了這個答案。
如意便攏了攏衣衫,平靜的微笑著,點頭,“嗯,猜得到。”
徐儀握住了她的手,如意不由扭頭看向他。四目相對時,有片刻的寂靜。他們自然而然的相互靠近,如意不由閉上眼睛。然而漫長的屏息之后,他們不由各自捂住嘴,紅著臉別開頭去。只交握的雙手,不由攥得更緊。
徐儀舒了口氣,到底還是再度開口,“——等我回來。等淮南安定了,我就再也不和你分開了。”
如意嘆道,“你也只能現在說說罷了。”
“我……”
“明明已經失信過一回了,還敢將話說的這么滿啊。”
“是啊,都失信過一回了……”她難得嗔怪一回,徐儀卻只能回答,“但不管上回還是這回,我都是真心這么想的。”
“嗯,我知道。”如意迎著夜風嘆了口氣,隨即輕輕的笑起來,“所以,這一次還是聽我的吧。”她說,“你只管安心去淮南——等我忙完了此間事,便去淮南找你。”
“可是,你不怕人議論……”孝期、未婚,大老遠的跑去找未婚夫,自然逃不開攸攸之口。
如意忙道,“當然是去辦正事的,不會觸犯禮法啦!”
徐儀不由輕笑出聲,“嗯。”
如意只覺得他笑中有話,“你不許亂想。”
徐儀依舊輕笑,“嗯。”
如意臉上熱得發燒一般,和徐儀握在一起的手也燙得厲害。她忙悄悄將手抽回來,挪得里徐儀稍遠些。
徐儀也不羞惱,只含笑凝視著她。直看得如意將臉埋進膝蓋里,只留一雙耳尖都紅透的耳朵在外頭。他才抬手輕輕揉了揉如意的頭發,道,“不早了,快些下去休息吧。”
☆、第八十七章 (下)
他們手按在同一本書上,指尖幾乎相碰。蕭懷朔下意識想去握住那只手,卻知道不能,心情便有些煩亂。
“回建康快一個月了,這還是阿姐頭一次肯來我這里坐坐。”如意要說話,他便抬手止住,道,“我知道阿姐又要說忙,可再忙,能忙得過我嗎?”
如意無言以對,便不做聲。
蕭懷朔道,“……在你心里,我已經是不能親近的人了嗎?”
如意道,“這話又從何說起?”
蕭懷朔靜靜的看著她。他們彼此太熟悉了,是否有所隱瞞,根本就騙不過對方。如意不覺心亂,片刻后便移開目光。
蕭懷朔見她的反應,已了然于心,“……果然。是為了大哥哥的事嗎?”
如意搖頭,道,“……殺害大哥哥的是李斛。”
可這其實只是在回避問題罷了。蕭懷朔當然知道她分得清誰是仇敵、誰是罪魁禍首。他想知道的是,她是否為他對蕭懷猷的見死不救而感到心寒,而覺著他是冷血君王,不可親近。
如意顯然也意識到自己答非所問。沉默許久,才又嘆了口氣,道,“在何家莊北邊伏擊孔蔡,大概也算是我頭一次帶兵吧……具體如何我已記不大清了,只記得天亮時我詢問戰損,趙大演告訴我,我們只死了十二個人,大獲全勝——八百多個人里,只戰死十二人,損失確實微乎其微吧?”
蕭懷朔不明白她為什么忽然說起這一茬,卻還是應道,“是。”
如意道,“那個時候我也是這么覺得的。可是當我命人裝殮他們的尸首,送回給莊上他們的親人時,我忽然就想,我把這十二個人當什么了,我為什么會慶幸損傷‘微乎其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