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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道,“官軍自然能擊潰叛賊。”她笑著問趙大演,“趙隊主,你的志向就只在一個何家莊嗎?或者我不該問這么遠,而應該問,在孔蔡率軍襲來之前,你能拿下趙家莊嗎?”
趙大演愣了一愣。何家莊在他手里沒錯,但其實他并沒有拿下趙家莊——他幾乎每走一步都要顧慮何鄴會不會背后捅刀,想先發制人偏偏又投鼠忌器。當然何鄴也對他無可奈何。
這小小的何家莊里有一個環環相扣的死結,短期內他和何鄴都解不開。
如意笑望著他,年少明亮的眸子自信又無畏,“只需你如我剛才所說的傳令下去,你就能拿下何家莊。”她抬手一指何鄴,何鄴惱得氣息不濟的怒視著他們,她卻連看都不看,“他能有什么辦法?”
趙大演不能不承認,這是釜底抽薪之策。誰來主持這件事都能最大程度的凝聚人心,區區一個何鄴算什么東西?
他先前所謂的拿不下趙家莊,只不過是因為他沒有此等魄力與境界罷了——何家莊也許不大,但好歹也是數十頃良田,上萬緡資財。她說分竟就分了。
趙大演心中已自覺著低她一等了。
她卻又帶著那蠱惑人心的明亮目光直望過來,道,“而我接下去要說的才是正事——趙隊主,我手中眼下有一場遠勝何家莊十倍的大富貴,我要拿來買你這個人,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用軍功博功名,這就是她所說的“大富貴”……
奶奶的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嗎?自己怎么這么容易就被蠱惑了——就算此刻趙大演回想起來,也還是忍不住會懷疑他是不是被忽悠了。
事實上他當時確實忍不住質疑,“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別用生意人糊弄人。”而如意回答,“舞陽公主。”
他問,“堂堂公主,怎么會注意到區區不才的?”而如意一笑,“還記得二月里你劫了一次鏢嗎?劫鏢的手法很利落。”
那個時候趙大演就覺著,這姑娘還是可以信的——至少她真的很有錢。
何況此刻他聽到了孔蔡的打算,更是慶幸自己選擇的明智——蕭如意再不靠譜,也至少比這幫豺狼好多了。
夜色漸漸深,早已過了就寢的時間,四下只剩悄寂蟲鳴。叛軍駐次大部分營帳都已熄火,就連值守的士兵也忍不住哈欠連連。
趙大演打了個收拾,他身旁兄弟攏手在唇上,惟妙惟肖的學了聲斑鳩鳴叫。隨即四面八方,看似零散實則此起彼伏的傳來連續的應聲。不知是誰先撥動船槳,水面波起,梭子般在船后織起一尾白浪。數十艘小船幾乎同時從蘆葦叢駛出,在零碎的劃水聲中,飛快而安靜的向著叛軍駐次駛去。
某條漁船上,如意摘掉蓑笠,抬手對顧景樓比了個“斬首”的手勢。
而顧景樓無聲的回應,“記得。”——今晚他的任務,是在混亂中趁機刺殺這只叛軍的頭領。
☆、88|第八十一章(上)
姑孰。
前幾日的慘重損失加上營中流言蜚語,導致李斛營中士氣低迷,不斷出現逃兵。
李斛已經不敢大規模的攻城,這幾日只安排騎兵不時侵擾蕭懷朔扎在江北的船隊——騎兵打水兵,當然是你打不著我,我也追不上你。不過虛空對放幾波弓矢,隔靴搔癢一番罷了。
戰事看上去已進入相持階段。
但轉機其實已悄然來臨。
蕭懷朔收到南陵的戰報,是在這一天的傍晚。
展開紙卷的時候他的手都有些抖,那短短的一瞬他腦中思緒萬千,甚至連如意被俘的情形都短暫的設想過。以至于那行字映入眼中時,有那么一會兒他甚至失讀了。片刻后他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看到了什么。
——后方大勝。
何家莊莊主趙大演協助南陵守軍伏擊了孔蔡的軍隊,孔蔡軍隊死傷慘重,死于火攻、水淹著無數。孔蔡本人中流矢而死,剩余的軍隊無路可逃,天明時束手就擒。
如意給趙大演和顧景樓報了首功。
蕭懷朔為南陵城設想的萬全之策是堅守不出——南陵城的城墻總歸是能抗一陣子的,只要抗到他在前方大捷,危機自然解除。
他其實很害怕如意過于積極的應對,因為冒進意味著風險。他更希望如意能安穩的待在危險觸及不到的大后方。
但是如意怎么可能這么聽話。
蕭懷朔捏著那薄薄的一張紙,心口大石落下的同時,他忍不住輕輕笑起來——那姑娘就像一匹野馬,他已然松開韁繩讓她嘗到肆意馳騁的滋味,恐怕以后再也約束不住了吧。
他看到信末,如意為趙大演報功請賞之后,又寫“南陵的危局已然解除,當趁勢東進收復宣城,為前方大軍助力”,不由就想,你看,得寸進尺了吧。
但是這個姑娘已然證明了自己,他若繼續阻攔下去,她大概只會疑惑他為什么這么蠻橫吧。
他提筆回信,“準。”
一字落下,外間傳來長長的一聲“報——”,令官掀帳子進屋,匆匆道,“義興戰報,東線大捷——”
蕭懷朔猛的起身,親自上前將戰報接到手中,一眼掃過,面上仍帶喜色,眼眸卻猛的一深。
——東線大捷,徐儀突出重圍,全殲宋初廉軍。但徐儀本人不慎中箭墜馬,步戰斬殺三十六人后,身負重傷……
義興城。
徐儀從昏迷中醒過來,只聽外間嘈雜吵鬧。
他起身欲分辨聲響,然而輕輕一動,便扯動全身傷口。他倒吸了一口冷氣,卻并沒有呻_吟出聲。只暫緩片刻,便撐著鋪褥強坐起身來。低頭見上身赤_裸,新舊傷痕交錯,當胸橫扎的一圈繃帶上血漬猶新,自左及右足有半尺長。他不欲人見其重傷,便扯了床頭長衫披在肩頭。方穩聲問道,“外間誰在吵鬧?”
短暫的寂靜后,徐儀聽外頭有人吩咐,“將軍醒了,快去請大夫過來!”——似乎是張賁的聲音,頓了片刻,那聲音又道,“順路也給公主殿下送個信。”
外頭那一行人似乎又要上前,徐儀聽聞鏗鏘一聲長劍出鞘聲,伴著張賁的呵斥,“將軍營前,誰敢再造次!”那一行人方才消停了。
隨即張賁自外頭進來——大戰已畢,他鎧甲上臟污仍在,顯見是自戰后至此日一直沒去休息。
徐儀問,“怎么回事?”
張賁見徐儀神志清醒,早已長舒了一口氣。然而還是故意做出憤懣的模樣,揚聲道,“三吳郡守們派來探視將軍的使者,不過讓他們等了一會兒,就在外頭吵吵鬧鬧的,恁的煩人!”
——東吳陣線松散,說是結成同盟了,可徐儀率軍在前頭頂著叛軍,頂了兩個多月,后防補給統共來了一回,送來不足三日的軍需。一朝他將叛軍擊潰,身負重傷了,后方的“使者”卻爭先恐后的來了。打的什么算盤,徐儀如何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