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帶刀不帶傘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不過她確實太小了,還不到四歲,坐在席上統共比幾案高不了多少。因她舉止大方不扭捏,同席人竟都沒察覺,她那雙小胖手攥著長長的木筷子,用得十分笨拙。
她一出此言,席間就有短暫的微妙的靜默。
隨即大皇子笑道,“快給四妹妹取勺子來。”
但女兒同庶母之間的暗潮,已然破壞了天子賞月的心情。他此刻怪罪哪一個都只會激化矛盾,聽如意開口,便沉下臉來,道,“誰侍奉四娘用飯?這點眼色都沒有,需得四娘親自開口,還要你們何用!”
上頭安排了一人一席,席間坐的不是天子嬪妃就是公主皇子,氛圍又如此,侍女們誰敢發出半點聲響?結果還是免不了無辜受牽累。忙都噤聲跪到地上。
如意見她們受罰,心中著急,卻不明白是哪句說錯,才要開口辯解,大皇子已抬手輕輕按下她,示意她不急出頭。
果然便聽徐思笑道,“這卻不怪她們,如意正學著用筷子,故而我讓她們不必喂她,由她慢慢嘗試著自己吃。”
大皇子也笑道,“四妹妹持著雖笨拙,卻又像模像樣,吃的努力踏實,又自得趣味。倒讓兒子舍不得給她一柄勺子了。”
一言帶過,滿座人都忍俊不禁。
他出言回護,大公主也終于開口笑道,“四妹妹這么努力,阿爹便別生氣了吧。”
就算這么多人為她說話,如意也直到最后都沒明白天子究竟為何無緣無故就對她發脾氣,又是如何消氣的。
她畢竟太年幼,尚還不懂得什么叫遷怒,什么叫替罪。
所有人總算都其樂融融起來,但她卻不知為何無法跟著歡喜起來。仿佛有一道不可見的鴻溝,將她同眾人隔絕開來。
不過她再看向徐思和二郎,便覺著自己也不是孤身一人。便安心下來。
她安安靜靜的專心吃東西。但乳母們經此一嚇,俱都戰戰兢兢,服侍她時候簡直一點風吹草動便能令她們緊繃起來。
水邊多飛蟲,仲秋時節依舊可見。喂如意飲湯時,乳母忽瞧見湯勺中撞進一只飛蟲,她驅趕不及,眼看著那飛蟲落入湯中。她怕再激怒天子,不敢潑去,一時猶豫便愣在當場。
如意張口等喂,見她一頓,眼睛也跟著一垂,便瞟見那乳白魚湯里一點黑。
她一楞,不由對上乳母的目光。乳母手都有些抖了,但如意竟然控制住了表情。她恍若沒察覺一般,略一向前,就將銀匙中湯喝了下去。乳母眼圈一紅,卻也長長松了一口氣,開口時聲音略有些抖,那聲調卻輕柔安心,“您還想吃什么?我幫您夾。”
蕭懷猷在一旁看著。
先皇后去世早,真正撫養他長大的其實是先皇后的妹妹沈貴人。漸漸懂事后,他便也明白,沈貴人待他雖很好,但也只是面上而已。論說她心頭所愛,恐怕就連殿里那只貍花貓都排在他前頭。但他畢竟自幼就當沈貴人是他的母親,心里還是親近她的。
他六歲時,因為如意被不知哪里來的一只野貓沖撞了,天子便大張旗鼓的要逐貓。
他其實也不喜歡沈貴人殿里那些貓——她太喜歡貓了,含潤殿里滿院子都是貓食盆,一到飯點,十幾只野貓聚集過來。令整個院子都陰森森的。夜間貓叫如嬰兒凄厲嚎哭,令他怕得睡不著覺。
但沈貴人想留住殿里那只貍花貓時,他還是開口幫她求情。
結果天子反而更加震怒,對沈貴人說出要么貓走,要么沈貴人同貓一起走的話。
沈貴人對天子懷恨已久,聞言竟真的跟貓一道走了。雖事后沈家好說歹說的將她送回來,但天子已然厭惡了她,不肯令她再撫養子女。
于是蕭懷猷長到七歲上,終于被送回到生母身旁。
不止他對生母感到茫然,連他的生母也感到很茫然。仿佛他只是個暫住的貴客,小心翼翼的伺候著,一面還在尋摸能將他送回給沈家的法子。
不過他也果然沒有在生母身旁留多久。
沒多久,徐思生下二皇子。朝中有奏請天子立太子的聲音,天子便干脆將兩個兒子都封了王,以示不急。大概看他同張氏相處得實在艱難,不久便授官給他,令他出宮開王府、選幕僚。
在見到徐思和如意之前,蕭懷猷對她們是心懷敵意的。
但如意同他想象中截然不同。
他想象中如意同琉璃近似,嬌俏可人,有些小聰明,但大旨是被慣壞了,舉止任性囂張,犯任何錯都能拉住父母的手用撒嬌代替認錯。而父母溺愛她們,還真就會因此原諒她們。
但事實上,如意雖然年幼,卻已很是進退有度。她知禮節,從容大方,并不畏懼場面。能坦率的應答,既不會矯飾浮夸,也并不畏畏縮縮的去偷看大人的臉色。盡管只是一個照面的功夫,他已覺出如意的教養,在她這個年紀上,這是很難得的。
這都是家教,倒也未必同人之善惡本性相關,還觸動不了他。
但剛剛她明明看到湯中飛蟲,卻還是立刻喝下去以幫著侍女消滅罪證免入處罰,那分明正是慈悲之心。
這樣的“敵人”,不免就令人心生親近。
他便對如意笑道,“我也吃過。”如意懵懵懂懂,他便指了指湯勺。
——他確實曾做過和如意類似的事。
見如意回味過來,他便又說,“可以吃,很好吃。”
如意果然露出了吃驚的表情,又仿佛心底大石落地,“真的?”
——她見乳母手抖,下意識就知道這東西不能吃。其實心里還是有些怕的。
“真的。”蕭懷猷便笑道,他見她反應有趣,不由就起了逗弄之心,道,“在江州之南多蟲瘴,當地百姓便選肥滿的蟲子炸制成菜肴,聽說鮮美更勝牛羊,不親口嘗一嘗難以備述其味。”
如意似懂非懂,不明覺厲。蕭懷猷見她喜歡聽,便又說,“寧州之南也有百蟲宴,其民將蟻卵、竹蟲、蝎子、蜈蚣、蜻蜓炸熟,作饗客的佳肴。”
這次如意至少明白了那些蟲子能吃,竟不由咂了咂嘴——她雖已過了剛學走路時,抓起什么都往嘴里填的年紀,但也正無知無畏,正眼觀其形、耳聞其聲、口嘗其味的昂首闊步探索著世界,你跟她說什么好吃,她都會想嘗一嘗。
蕭懷猷一時就有些停不下來,“青州、萊州之民,善于吃蟬”,“鬧蝗之年,百姓也多捕蝗為食”,“沙蟲是海味珍品”……
說到最后,盡是些如意不認識的蟲子,蕭懷猷也說上興致來,便細細描述某地產某物,其形狀色彩如何,怎么烹調之后,怎么吃,其滋味如何。而蕭懷猷也不愧其聰敏善文之名,說的逸趣橫生,不多時就連旁邊的大公主、距離近的侍女們也都聽得津津有味。
如意聽了許多地名,又詢問那些地名具體指哪里。她對距離還沒有直觀的感受,聽他說自建鄴往四面去有萬里之遙,只覺得天下遼闊無邊,令人壯志滿懷。而這個無所不知、無所不吃的哥哥,也就立刻成為如意心中有數的大英雄之一。
她不由就問道,“你都吃過嗎?這么多東西,要嘗幾年才能嘗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