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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梨花將她們兩人的反應看在眼里,朱蕙娘端莊沉穩,看來是個拿主意的。不過兩人都還稚嫩,轉得太生硬了。
“我喜歡許大掌柜的稱呼。不過,小娘子隨便就好。”
許梨花回了句,微笑道,“兩位小娘子可是要買衣衫頭面,我讓辛管事帶你們去挑選。小娘子這般早就來了,是鋪子的榮幸,選好之后,我給你們最大的便宜,統統以八折算。”
鄭明茵急得站了起身,脫口而出道:“我們不買,不是,我與表姐來,是求許大掌柜幫忙。”
許梨花面色不變,正要婉拒,朱蕙娘見狀起身,雙腿深深曲了下去:“阿茵向來直率,還請許大掌柜莫要見怪。還是我來說吧,阿茵你坐下,別胡亂插嘴。”
鄭明茵很是聽話,繃著臉坐下,背挺得筆直,像是要沖鋒打仗的模樣。那雙眼眸,透露出孤注一擲的勇敢。
許梨花望著兩人,微楞了下,打算留下來多聽幾句。
朱蕙娘深深吸了口氣,看上去比鄭明茵要沉得住氣,聲音帶著顫意開了口:“許大掌柜,我與阿茵一大早來,是想在許大掌柜手下尋個活計做。我與阿茵都讀過幾本書,會算賬,學過中饋。”
鄭明茵還是忍不住插嘴道:“表姐是在謙虛,我們兩人學富五車。我與表姐的字,寫得比我們兩人的哥哥們都要好,表姐以前偷偷替表哥們潤色文章,她翁翁都看不出來,還夸贊表哥學問進步了。”
許梨花聽得詫異不已,一時忘了說話。朱蕙娘著實惱了,對鄭明茵道:“阿茵你閉嘴。”
她再歉意對許梨花解釋:“會寫文章對鋪子來說并無什么用處,博得個才女的好名聲,在說親時多添了份說道而已,實在不值得拿到許大掌柜面前來說。”
鄭明茵耷拉著肩膀不做聲了,許梨花看著她喪氣的模樣,不禁出言安慰她:“能寫文章真是厲害,我以前沒讀過書,只認得幾個大字。讀完了千字文,能識字讀書了,離寫文章還差了十萬八千里。”
鄭明茵立刻高興起來,雙眼亮晶晶,“我總是與表姐說,能寫文章就是了不起,至少比哥哥們厲害。大哥二哥都還在國子監讀書,侄兒都開蒙了,我估摸著,他們要讀到父子要在國子監成為同窗。”
許梨花不知說什么才好,朱蕙娘顧不上去管鄭明茵,期盼地問道:“許大掌柜,鋪子里可有我們能做的差使?”
兩個年輕小娘子一大早跑來找事做,許梨花暗自嘆息一聲,道:“你們前來,家里爹娘可知曉?”
鄭明茵目光躲閃,朱蕙娘定了定神,考慮再三,如實道:“最近阿爹都忙著朝堂的事,無暇顧及我們。”
這時鄭明茵又打算說話,朱蕙娘看見,無奈地道:“平時表舅與阿爹都不管我們,至多隨口過問幾句。阿娘能掌管中饋,在大事上卻說不上話,我們要出來找份差使,阿娘不敢做主,阿爹不同意,將阿娘罵了一通,說是沒管好我們。都要定親了,還出來丟人現眼,出來做管事娘子的事情。”
說到定親時,許梨花看到朱蕙娘神色明顯黯淡了下去。再看鄭明茵,她則是憤怒。
鄭明茵繃不住道:“表姐要瞞著不說,我可不會。說親有什么丟臉的,嫁個沒出息的混賬才丟臉,不,是丟命,自己把自己氣死了!”
她不去理會朱蕙娘的眼神制止,看著許梨花問道:“許大掌柜可知道邱大學士的孫子邱三,他成日跟著璟郡王身后,鞍前馬后,連著大牢都一起進了三次,可有名了。阿爹要將我拿去與他攀親。我不同意,寧愿去死也不嫁給邱三,阿爹氣得要暈了,稱親事乃父母之命,豈由得我反抗,我若不聽,他就當沒我這個女兒。最近阿爹忙著朝堂上的事情,顧不得管我,我便去表姐府上做客,與表姐住在一起想法子。”
許梨花想到朝堂,謹慎地沒做聲。
朱惠娘很是聰慧,見許梨花的反應,心一橫,道:“我與阿茵也一樣,府中最近氣氛很是低沉,祖父的差使,指不定也保不住。若祖父的差使也保不住,阿爹哥哥他們恩蔭來的差使,更是難保了。我偷聽到阿爹與阿娘提過,璟郡王還沒去娶妻,圣上也要選后大婚了。我選不了后,進宮做個后妃,再不濟,璟郡王妃也未嘗不可,側妃也不算辱沒了我。”
許梨花愣了下,道:“你也不滿意自己的親事?”
朱惠娘不假思索道:“不滿意!我想嫁人成親,生兒育女,只我不想嫁給他們,就是皇后都不想!我不想跟阿娘嫂嫂們那樣,就只能生兒育女,操持家務,什么事都做不了主,辛苦生出來的兒女,說不上話,幫不上忙。阿爹賺得的俸祿要交到公賬上,再從公賬上領取家用,祖父有三個兒子,大伯小叔都有一大家子人,分到各房的沒幾個大錢,阿娘嫂嫂都要拿嫁妝體己出來補貼家用。我是阿娘的嫁妝養大,阿爹憑什么管我的親事!”
鄭明茵道:“我也是,阿娘的嫁妝收成比阿爹的俸祿多,可阿爹在家中威風極了,說一不二。讓阿娘將嫁妝分了,大部分分給兩個哥哥,我只得一點點。”
大戶人家后宅的復雜腌臜,許梨花也聽過一些,她沉吟了下,道:“你們能對我知無不言,我也就不繞彎子了。給兩位安排一個差使,倒也不是難事。只是我答應了你們,府中不同意,到時候來鬧的話倒是小事,我也擔得起這點麻煩。恐你們府上怕丟不起這個臉,讓你們出不了門。”
朱蕙娘咬了咬唇,道:“許大掌柜是聰明人,我不敢在你面前班門弄斧。只要許大掌柜答應給我們差使,府里阿爹他們不用擔心。許大掌柜替娘娘掌管鋪子,祖父都不敢攔著,說不定,祖父還會高興,以為攀附上了娘娘的關系。若非最近朝堂上的不太平,我與阿茵斷不敢來。”
許梨花心情很是復雜,朱惠娘比想象中的要聰慧,很能抓緊時機。
思索了下,許梨花道:“既然惠娘知道朝局,這件事我不敢答應,得請娘娘示下。”
兩人倒也沒失望,朱蕙娘起身曲膝,鄭明茵跟著曲膝下去。
朱惠娘感激道:“許大掌柜能見我們,聽我們倒苦水,我與阿茵都感激不盡。有勞許大掌柜了,我們不敢大言不慚替如何報答,若以后我們能到鋪子做事,一定盡心盡力,不給許大掌柜添麻煩。”
鄭明茵緊隨其后表態:“我回去以后,就跟著表姐學,想說話之前先咬下舌尖,別口無遮攔。”
許梨花忍不住笑了,兩個靈秀鮮活的小娘子,稚嫩,卻有勇有謀。出身大戶之家,與她當年一樣,也被困住不得自在。
朱蕙娘很快拉著鄭明茵告辭,許梨花送她們從后院出去,在石榴樹下的石凳上坐著,久久失神。
辛九端著茶水點心走來,倒了盞薄荷茶遞給許梨花,覷著她的神色道:“大掌柜,可是她們令你為難了?”
許梨花搖搖頭,抿了口茶,道:“沒有,我想到了一些別的事。”
辛九猶豫了下,道:“大掌柜最近好似精神都不大好,可是遇到了難事?”
許梨花神色悵然,苦笑了聲,道“是有些難事。等下我進宮去見娘娘,鋪子里的事就交給你了。”
辛九忙應了下來,前去給許梨花安排車馬進宮。
承明殿。
文素素聽到琴音回稟許梨花求見,聽到她無急事,便讓她暫且等著。
曹尚書一張苦瓜臉,正在訴苦。
聽朝臣訴苦,文素素一直很是看重。既讓馬兒跑,又不讓馬兒吃草。給馬兒吃了草,還要安撫一二,照顧到馬兒的情緒,讓馬兒能心甘情愿繼續跑。
“臣不敢去衙門,也不敢回府,到處都有人守著,想要從臣這里探到一點口風。臣白日到衙門當值,跟做賊一樣。皇城宮門口就開始有人守著臣,進了皇城,各部衙門臣不能去,沈相嫌棄臣將人引去,吵得人頭疼,責令看守住臣,不許臣進去。臣能透露的人都透露了,其余人再找臣,臣也無法啊。”
文素素溫聲道:“著實苦了曹尚書,曹尚書辛苦,吃碗糖水蓮子吧,新鮮的蓮子,很是清香。”
糖水蓮子在京城是時興小吃,文素素親自賞賜的就不一樣了。曹尚書忙謝恩,端過碗美滋滋吃了下去,近日來的煩悶,好似真消散了不少。
曹尚書漱了口,小心翼翼道:“娘娘,上次殷相將新科士子勸了回去,只能勸一時,他們如今雖沒再來吏部,走動得卻很頻繁。聽說天天在一起吃酒,好些朝中之臣都是他們的座上客,朝臣礙著臉面不去,府里的子孫也去了。新科士子中有幾個家境富裕,來自松江府的洪運善,聽說一擲千金,豪爽得很,史鵠與他稱兄道弟,與施參知政事的長孫施道憫,璟郡王都走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