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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來的事情,對你來說或許好懂一些。何東旭局長犧牲那天,警方不是和‘屠刀’發生了槍戰嗎?我當時就在附近,那時候的我大概精神不太正常,聽到槍聲竟然會突然興奮起來——我媽媽最后是被槍殺的,我能模仿其他一切酷刑,可卻沒辦法接觸到槍,這會不會就是我無法停止自殘的原因?如果我也能挨上一槍,這一切是不是就可以結束了?小舟,我真的太想太想快點解脫了,我想變回正常人,所以那天我毫不猶豫地溜進了那棟大樓,希望能有顆流彈擊中我,受傷也好死了也好,總之,那樣的日子我是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說到這兒,小舟,你可能要笑話我了。我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溜進去 ,可真的進去了,感覺到子彈貼著我的身邊嗖嗖飛過去,我居然又害怕,本能地就想找個地方躲起來。我跑到了當時沒人的樓上,躲在一個柜臺后面,后來陸陸續續來了人,我聽著他們打罵廝殺,嚇得頭都不敢露,直到后來一把手槍突然飛落到了我的腳邊。”
“何局的手槍?”
“嗯。”
葉輕舟什么都明白了:“所以你會在何局的手槍上留下指紋,是因為你撿起了他的手槍,想要打自己?”
黎溯承認:“對。只是在我剛要扣下扳機的時候,槍聲先一步響起,衛明殺了何局長,我歪打正著目睹了這一切。
“這就是我最愚蠢的地方了。我媽媽走之前對我說的那些話,處處都在向我暗示黎成岳有問題,可出事之后我竟然還把破案的希望全都放在那個畜生身上,如果不是親眼看見衛明射殺何局長,我都不知道自己還要蠢到什么時候!
“直到那一刻我才終于明白我那么長時間的自殘根本毫無意義,我真正該做的是報仇。我決心再也不干傻事,可是,可是那天晚上……”
黎溯忍了許久的眼淚到底還是掉了下來。
“那是我那么久以來第一次什么都沒對自己做就去睡了覺,結果……我做了一個夢,”他嘴唇顫抖,仿佛眼前的玻璃上正在播放一段慘無人道的虐殺,“我夢見我那段時間一直在看的那些電影——牢房、審訊室、刑場,麻繩、皮鞭、烙鐵,滿地的血漬……我看見一群惡人圍著一個囚犯死命地打,那個囚犯是我媽媽!他們就像電影里折磨囚犯一樣折磨我媽媽!墻上掛著成排的刑具,他們一樣一樣拿下來用在我媽媽身上,我聽見她的慘叫聲,地上那些血都是她的……”
他眼神漸漸虛無,仿佛已經離開了眼前這個世界再次置身那個夢魘,辱罵與哀嚎真真切切回蕩在耳邊,血的顏色延蕩開來,充斥天地。
“我想救她,可我自己也被綁在刑架上動彈不了,我發瘋一樣地朝那些人吼讓他們放開我媽媽,可那些人就跟聽不見一樣,還是不停地換著刑具拷打她……她的慘叫聲越來越小,她的血在地上蔓延開流到我腳邊,我喊她,拼命喊她,可她已經沒了聲息……這時終于有一個人回了頭,他問我,‘你今天為什么要躲起來?為什么沒有對自己開槍?你為什么不再自殘了?你看看你媽媽的樣子,你覺得自己做的夠嗎?說什么留著自己的命是為了報仇,都是假的,你就是害怕了!既然你怕疼,不想受苦,那這些苦,就讓她替你受著吧!’說完他突然掏出搶來對著我媽媽,他!他!——”
黎溯被人扼住喉嚨一般突然不受控制地急喘起來,眼中血絲滿布似要崩裂出火焰,葉輕舟被他的樣子嚇壞了,抓著他的雙臂不住地搖晃:“黎溯!黎溯!”
她緊盯著他的雙眼,卻找不到他眼神的焦距,他目光穿透了葉輕舟落在夢境中那把不存在的槍上,魔怔了一樣喃喃道:“別開槍,求求你,別開槍……”
葉輕舟仿佛變成了夢魘中那個 17 歲的黎溯,怎么叫喊都無濟于事,黎溯成了那個被無數惡人圍起來的囚犯,噩夢中的一幕幕場景就是流水的刑具,輪番加在他身上。他聽不到葉輕舟的呼喚,只對著窗外寂寥的夜色不斷哭求著:“不要,不要開槍……”
一滴眼淚落下,葉輕舟忽然狠下面孔,一個耳光決絕地劈在黎溯臉上,直接把他整個人打翻在地。
失神的喃喃聲終于停了下來。
強硬不過一瞬,葉輕舟慌忙從地上摟起黎溯,輕輕拍著他的側臉喚他:“黎溯,黎溯——醒醒,聽話,看看我,我是誰?”
黎溯腦子里一片混沌,枕在葉輕舟臂彎里撐著沉重的眼皮看了她許久,終于輕聲叫出了她的名字:“小舟。”
兩行淚俯沖而下,滴進黎溯的衣領。
她猛地圈起胳膊把他牢牢抱在懷里,抱得那么緊,好像要把他的人他的魂都牢牢攥在手里誰也不給,好像害怕自己松一點點勁那些夢里的惡魔就會再次把他搶走再也不還給她了。黎溯想要掙脫出來回抱住她,可被她這樣像保護幼崽一樣地抱著,竟讓他生出一種脆弱的依賴來。他早就累了,只是一直被支著,吊著,沒辦法倒下去,而她霸道的懷抱像包裹嬰兒的厚厚的襁褓,他離不開。
她就一直這樣靜靜地流著淚,擁著他,像一座靜謐的雕塑。
過了許久,久到葉輕舟都以為黎溯睡著了,可才試著把他往床上扶,他就睜開了眼睛。
“小舟,我是不是嚇到你了?”沒有了方才的狂躁,和狂躁之后孩子一樣的軟弱,他的眼睛平靜如深海,不見漩渦。
葉輕舟輕柔地撫著他的臉:“說出來,好受一些了嗎?”
黎溯點點頭,和葉輕舟一起起身坐在床邊,垂下眼,一只手蓋在腿上,一路緩緩向下摸著那片只有他自己見過的災區一樣的皮膚:“所以你都明白了吧。我必須要這樣做才敢睡覺,這里是最不容易被別人發現的地方。”
葉輕舟心痛得聲音都變了調:“你每天都要刺傷自己一回嗎?”從何局長犧牲到現在已經整整兩年了,兩年那就是七百多刀,七百多刀啊!難怪他的血液病惡化的速度是別人的好幾倍!
黎溯倒沒有想那么多,身在其中的時候,不過是一天一天地熬著,挺過去一天是一天,不知不覺,竟然也有兩年那么久了。
葉輕舟俯身去撩他的褲腳:“讓我看看。”
她的動作被黎溯攔截在膝蓋:“別看,小舟,太丑了,我怕你會覺得惡心。”
葉輕舟難以置信地反問:“一個連命都愿意給你的人,會接受不了你身上的傷疤嗎?”
黎溯遲疑了一下,就那么一瞬間的工夫葉輕舟把病號服寬松的褲腿猛地往上一扯,那片駭人的皮膚立刻裸露在她眼前。
她倒吸一口涼氣。
一個人到底要跟自己有多大的仇,才會活生生把自己糟蹋成這樣啊!!
她的少年,她的漂亮的、干凈的、溫柔的少年啊!她拿命愛他珍惜他,他怎么舍得把自己毀到這個地步!
她寧可是她自己!
她輕撫著那些傷疤,像在安慰一個摔疼了的孩子,可現在她的心疼,那時候的黎溯能感覺得到嗎?
“其實也不是每天,黎成岳在家的時候隔三差五就會打我,雖然挨打不比挨刀子舒服,但至少不用那么費力地止血。更何況后來……”黎溯有意安慰她,話題一轉,眼里竟有了一點暖意,“小舟,你沒發現嗎,我很久沒有過腿流血的情況了。”
他這么一說葉輕舟發現還真的是,他幾次劇烈運動后腿流血都發生在他們初識那段時間,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這種事情就再沒出現過了。
“為什么?”
黎溯看著她懵懵懂懂的樣子,忽然微笑起來。
“因為你啊。”
“第一次發現不對勁,是在松蕩山逃命那一次,那天晚上我抱著你,雖然一夜沒睡,可我心里很平靜,并沒有什么非自殘不可的念頭。當時我還沒太往你身上想,以為是我傷口撕裂流血了的緣故。第二次是在昕陽你受傷那回,那天晚上我把你送回病房,因為手邊沒有刀子也沒有止血的東西我沒辦法自殘,所以我只好在你床邊坐著,打算就這樣坐一宿熬到天亮。那天晚上你睡得很沉,一直有輕輕的呼吸聲傳出來,我坐在一邊聽,聽著聽著居然不知道什么時候就睡著了,而且一個夢也沒做。那時我才回憶起來其實松蕩山那一晚我也是這樣聽著你的呼吸聲,原來這個聲音才是答案。所以后來我總是想方設法留你在我家過夜,你一說要走我就害怕,怕你走了我就又只能……可是小舟,你從來沒有拒絕過我,每一次你都留下來了。”
怪不得啊,他寧愿睡在她床邊冰涼堅硬的地板上也不肯去另一個房間,那些對她來說朦朧曖昧的共眠,對另一個人竟然是救命般的意義。
她呆呆地看著黎溯,那個少年仿佛從來沒有嘗過任何苦痛一樣,只是望著她微笑。
那笑容像刀子一樣剜著她的心。
柔軟的手掌貼著他傷痕累累的皮膚,如果可以,她更想打碎時空的界限穿越到他那段凄苦不堪的時光,在刀尖刺入他身體之前牢牢抓住他持刀的手,對他說一聲我來了,我來陪你了。
可即便她傾注所有溫柔撫摸他的傷處,也難以改寫他那些孤獨的夜晚,過往的傷痛如同眼前數不盡的刀疤,永遠烙印在他身上,無論如何也無法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