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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沒說完,黎溯猝不及防嘔出一大口血,一頭栽倒在冉嫣膝上暈了過去。
葉輕舟的手機放在外套兜里,似乎有過震動,但她懶得理會。她背靠著一支燈柱,不嫌臟地坐在道板磚上,望著對面的草叢發呆。
她的腳邊倒著幾個空了的啤酒罐,手里攥著的也已經喝完了大半。
有些事情的發生是天意所授,并非人力可以扭轉。就像啤酒的泡沫,再潔白豐滿,最終還是要破滅,就像眼前這些草,即使投胎在南方城市,到了初冬,也免不了大片脫落枯萎的命運。
就像她和他,也逃不開這樣的結局。
她背靠著的金屬燈柱源源不斷地滲出寒意。
這是她和黎溯第一次接吻的地方。
燈光如舊,映照著和那晚一模一樣的溫柔。一點白霧在光影中空落落地漂浮著,透出些許孤獨已久的哀怨。
這是一方在光陰淘洗中荒廢了的舞臺,曾經在這里上演的劇目美極一時,最后卻全部都以悲劇收場。
可不是嗎,這鬼地方多不吉利!她和顧雯雯都以為在這里得到了她們心愛的人,結果呢?蘇子安死了,顧雯雯小三的身份被公之于眾,她一下子就從備受呵護的金枝雀變成了人人唾棄的倒霉蛋。至于葉輕舟自己……那是一點也沒比顧雯雯好。
剛剛的那場談話,她表現得簡直太差勁了。伶牙俐齒的一個人,卻一會哭一會笑,說出來的話處處矛盾,顛三倒四沒個邏輯。沒辦法,她愛他,所以一開始她就輸了。
冷風吹動枯葉,聲音荒蕪凄涼。真冷啊——葉輕舟想,就跟去唐宮救黎溯那晚一樣冷。那天晚上她可真逗,因為心疼黎溯在唐宮受刑,恨自己沒本事救出他,就甘愿在空曠的樓頂吹風凍著自己。黎溯要是知道她干出這種缺心眼的事來,估計要笑掉大牙了。
果然做人還是要留些后路的,她從前總是肆無忌憚地罵別人,現在好了,風水輪流轉,聰明絕頂的葉輕舟終于變成了荒誕可笑的小丑皇。
她將冰冷的啤酒一股腦倒進肚子里,然后將空罐一把捏扁。手指有些脹脹的不舒服,那是她離開醫院的時候,一拳打在了醫院外墻上,因為用力太猛,指節腫脹破皮,到現在還在微微滲血。葉輕舟想,要是在十幾天前,一切變故都還沒發生的時候,黎溯看到她的傷,估計又會一邊嫌棄地責罵她,一邊滿臉不耐煩地給她上藥。他會低著頭專心應付她的傷口,而她就又能看到他漂亮的發旋了。
但這一次不會了,以后都不會了。
這才對嘛,葉輕舟想,一點小傷而已,她從小到大這樣無關緊要的傷不知道受了多少,從來也沒上過藥。她這么強悍的人,哪里需要被人照顧得那么精細?上藥?呵,簡直就是多余。
她哼笑一聲,又開了一罐啤酒,也喝不出什么滋味,只是咕嘟咕嘟地往嘴里灌。
她沒計算自己到底喝了多少,只知道早已超出了她平素的酒量。她無所謂地繼續喝著,一邊喝一邊想,這一次要是在這里稀里糊涂地睡過去,又會有誰把她帶回家,用厚厚的被子裹好,坐在床邊徹夜守著她呢?
這樣想著,耳邊竟然還真的傳來一陣腳步聲。三個妝容艷麗、打扮前衛的女郎挽著胳膊拐進了這條小路,大概是在哪里玩得盡興了準備回家。葉輕舟已經喝得兩眼發花,連眼前到底幾個人都數不過來,只知道都是女的,一看打扮自己就不可能認識。
果然不是來接我回家的啊。
三個女人從葉輕舟面前路過的時候不約而同地多看了兩眼,好像都在詫異這是哪兒冒出來的女叫花子。不過葉輕舟清醒的時候尚且臉皮厚到愛誰誰,現在喝了酒更是去他娘的王權富貴戒律清規,今兒就是玉帝老兒來了,老子也要在這喝,看什么看?眼珠子給你摳出來!
大概是以為葉輕舟已經喝傻了,或者干脆覺得大半夜在這喝酒的人本來就是傻的,三人中燙著一頭玉米須的女人走過去的時候毫無顧忌地說了一句:“一看就是被男人甩了。”另外兩人也“嗯嗯”地附和著,跟著玉米須一起竊竊地笑了起來。
下一秒,葉輕舟手中喝了一半的啤酒就飛到了玉米須的腦袋上。
三個女人尖叫著回頭,剛要叫罵,卻見坐在地上那女人滿眼猩紅怒目圓睜,活像中毒變異了的野獸,連脖子上的筋似乎都青紅交錯,仿佛下一秒她的皮膚就會迸射出無數觸角,把這三個女的戳成蜂窩煤。
“你說誰被男人甩了?”葉輕舟冷冷地問。
玉米須被她怪物一樣狠毒的眼神嚇壞了,剛才的囂張早就灰飛煙滅,話也有些不利索了:“我沒……我沒說你……我胡說八道的……”
站在玉米須身后的燈籠辮偷偷伸手捅了捅她,意思是你還解釋個屁啊趕緊跑啊,玉米須會意,轉頭拉著燈籠辮和另一個奶奶灰抬腿就要開溜,冷不防背后一聲厲喝:“往哪跑!”
玉米須腿間一熱,眼看著就要尿褲子,可還沒等她尿出來,身后突然“撲通”一聲——剛才那個要變身的女魔頭居然……給她們跪下了?
三個女的驚得一愣,然而再看看她身邊那堆了一地的空酒罐,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葉輕舟喝酒喝得沒了時間概念,全然不知自己已經在這冷風口坐了兩個多小時,手腳早就凍得沒知覺了。就算天氣不冷,她醉成這人魂分離的鬼樣,也不可能像平常一樣手腳麻利地起來收拾那三個女的。這不,才剛一起身,她眼前就像被扣了兩個萬花筒一樣天旋地轉,兩只腳特務造反似的在關鍵時刻齊齊癱軟,把葉輕舟結結實實地摔了下去。
艸你媽,葉輕舟想。
她心里翻涌著豪情萬丈,身體卻偏偏在這個時候掉了個天大的鏈子。這下好了,剛剛她那氣勢恢宏的開場序幕,這會兒怎么看都像是在裝逼了。
她他媽的剛在黎溯那里丟了大人,這會兒又在三個不認識的傻逼面前獻寶,老天爺 真這么不待見她,怎么不干脆弄死她呢?士可殺不可辱,知不知道啊!
玉米須第一個笑了起來,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尖銳惱人的笑聲此起彼伏,像盤絲洞的女妖精刑滿釋放又出來禍害人間。葉輕舟被這笑聲激得心頭火起,雙手撐著地面正要站起來,玉米須卻突然擺了個手勢,燈籠辮和奶奶灰立即狗腿地跑上前去,一左一右死死壓住了葉輕舟。
玉米須攏緊了裙子蹲在葉輕舟面前,輕佻地抬起她的下巴,看了看她凍得青紫的臉,笑道:“我以為你多大本事呢,酒囊飯袋一個,在這嚇唬誰啊?”
話畢,她便使足了力氣扇了葉輕舟一個耳光。
這三個女的剛剛被葉輕舟嚇得那么狼狽太失顏面,不好好教訓教訓這女的,怎么挽回自己的面子?燈籠辮從身后一把揪住葉輕舟的頭發,奶奶灰趁機從另一邊又抽了她一巴掌,幾個人再合力把葉輕舟推倒,把她的臉按在了道板磚上。玉米須剛才出洋相最多,因為害怕這事以后被人拿來當笑話,所以她現在格外賣力,一掌接著一掌地往葉輕舟身上打,揪著她的頭發抬起她的頭往地上撞,直撞得葉輕舟額頭流了血才放開她,讓兩個姐妹把人架了起來,咔嚓咔嚓地給她拍了照。
葉輕舟實在是醉得連胳膊腿的存在都感覺不到了,那幾個女人奸媚的臉一直在她眼前轉圈,想要揮散,卻被人死死架住動彈不得。怎么會這樣?她葉輕舟怎么會落到這步田地?她可是呼風喚雨的弘城女人,弘城女人的尊嚴比天還大,她怎么會跑到這地方來丟人現眼!
媽的,我到底做錯了什么?我不就是愛錯一個人嗎?不就是一不小心被他耍得團團轉嗎?什么了不得的罪孽,至于讓這幾個狗雜碎也欺負到老娘的頭上來!
葉輕舟第一次嘗到落魄的滋味。
真的至于嗎?
難道世上其他人動了心都是一見終生,唯有我葉輕舟瞎了狗眼?難道所有人犯下過錯都可以被原諒,只有我自己錯得荒誕離譜,要承受這樣的懲罰?如果我不該愛他,為什么要讓我遇見他!讓我為了他幾經生死、肝腸寸斷還不夠,連我最最不能失去的尊嚴也要這樣踐踏!葉輕舟!葉輕舟!你愛他!你非要愛他!人家就把你當一個工具而已,不過是看你有用才給你兩個好臉色,你竟然會愛上他!蠢貨!蠢貨!看看你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都是你自己害的!如果一切可以重來,回到昕陽警局那個午后,你一定不要答應老葉,一定不要再去到那個人的身邊!
三個女人把葉輕舟打成一副落水狗的模樣,終于心滿意足地收了手準備離開。葉輕舟失去支撐倒在地上,朦朧中好像聽到一陣騷亂,然后一雙有力的大手把她扶了起來,心急地喚道:“小舟!小舟!”
對面的人像個漂在水里的影子一樣在葉輕舟眼前扭曲晃動。葉輕舟覺得自己好像認識他,即使醉成這樣她還是能感覺到這個人對她的關切,于是她終于問出了憋在心底一晚的話:“你是來接我回家的嗎?”
對面的人脫下自己的長風衣裹住了葉輕舟,把她抱了起來,聲音溫沉堅定:“對,我來接你回家。”
“把那三個傻逼也帶上。”這是葉輕舟昏睡前說出的最后一句話。
第四十八章 聞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