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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已經這樣了,左右都是一死,與其沒用地躺在醫(yī)院里等著咽氣,為什么不讓我去和他們拼命,去拉著他們一起死呢?葉叔叔,假如我沒有得病,我愿意為了小舟保重自己,慢慢籌謀。可是現(xiàn)在……”他沒有再說下去,但其中的含義卻非常明了。
現(xiàn)在,他已經沒有了其他選擇,只有拼死報仇。
“葉叔叔,鄭警官,請你們理解,我的時間不多了,我不想到死都打敗不了黎成岳,那樣我還有什么顏面去見我媽媽?我不怕死,也不怕再被他們抓去用刑,我就想能睜著眼看到他被繩之以法!所以,只要辦法可行,求你們允許我去做這個誘餌!”黎溯懇求道。
葉予恩看著這個和自己女兒差不多大的少年,忽然一陣心疼。
“黎溯啊,”他長嘆一聲,“要是你是我的孩子該有多好。”
黎溯沒想到他竟然會這么說,意外之余不由得感動:“葉叔叔,謝謝您,是我沒福氣。”
“你為什么不肯讓小舟知道呢?怕她承受不了?”葉予恩問。
黎溯苦笑:“我知道小舟很堅強,沒什么是她扛不過去的,可是之前那些事本來就已經傷了她的心,何必要再惹她為我難過一次呢?不如就趁現(xiàn)在讓她慢慢忘了我,這樣我死的時候,她還能好受一些。”
葉予恩聽了他的話連連搖頭:“孩子,你糊涂啊。你以為這樣瞞著她是為她好嗎?你知道這些天小舟流了多少眼淚嗎?她天生沒有痛感,自從斷奶以后這還是第一次哭成這個樣子。她是個成年人了,她有權利知道真相,然后做出她自己真正想要的選擇。黎溯,你先別急著灰心,我會想辦法幫你打聽更好的醫(yī)院,總會有辦法的。即使到了最后真的走投無路了,依小舟的性子她肯定也希望能一直陪著你照顧你,而不是這樣被蒙在鼓里。”
黎溯依然不為所動:“葉叔叔,小舟她……這一次我被綁架,她明知道我不會死,只是為 了讓我少受點罪就不顧自己的性命去鬧跳樓,如果現(xiàn)在讓她知道我的病情、我的打算,她又會做出什么事來?葉叔叔,您知道的,小舟膽子大主意多,她如果知道了真相一定不會袖手旁觀,您應該也不想讓她再陷入危險當中了吧?我這條命留不住,我認,但我不想再連累小舟。”
鄭瀟坐在一旁,像個局外人一樣聽著兩人的對話。在他眼中,坐在病床上那個人分明就是黎溯,可又完全不是他初見他時的那個樣子。那時他因為參與打架斗毆被抓了進來,蹲在一群小混混中間,白皙清秀的面龐格外引人注目。不同于旁人或害怕或囂張、或癡傻或混賬,黎溯自始至終都是淡淡的,仿佛靈魂沒有跟著身體一起進來一樣。那時鄭瀟只覺得他有些特別,即便后來陸陸續(xù)續(xù)又接觸了他幾回,也只是知道他是市局局長的兒子,意外失去了母親,從好學生墮落成了小混混,可能和自己追查的案子稍有關聯(lián)。他從沒想到過這個單薄的少年心里竟然會藏了這么多事情。
葉予恩以為是黎溯想得太簡單了,可事實恰恰相反,他什么都替葉輕舟想到了,甚至比葉予恩這個做父親的想得還要周全。葉予恩不禁替女兒感到欣慰,又為這一對年輕人感到惋惜。
“聽我說,孩子,”他拍了拍黎溯的手背,“我說的話不會是空話,我承諾了會想辦法幫你治病,就一定會盡力。至于要怎么和小舟說,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也不好再多說什么,就交給你自己決定吧。引陸沁怡殺人的事,要仔細計劃,咱們隨時溝通,誰也別輕舉妄動。”
天色已經黑透,葉予恩和鄭瀟也不再打擾黎溯休息,起身告辭。黎溯強撐著病體和他們說了這么久的話,情緒大起大落,這會兒已經疲憊到了極點,不得不靠在枕頭上閉目養(yǎng)神。門外傳來幾聲敲門的輕響,緊接著有人旋開門把手走了進來。黎溯以為是冉媛進來了,可他實在是太累了,對方沒開口,他便也一直靜靜地歇著。可是很快他就覺出不對,他二姨是個不拘小節(jié)的人,像進外甥病房這種情況,她是從來不會敲門的。
剛剛沉進胸膛的心再次狂跳起來,他豁然睜開雙眼,在一瞬間,看到了坐在白熾燈下,正默默凝視著自己的葉輕舟。
第四十六章 沒說過愛,連分手都沒有資格
這是自昕陽市局分別之后,他和她的第一次見面。
雖然早就做好了她會恨自己的心理準備,可是此刻乍然相對,還是讓黎溯困窘得無地自容。
她從前不是這樣的——從前,她綠豆蒼蠅一樣在他耳邊不停地嘮叨,死賴在程子昭家蹭他做的飯,不要命地揉他的頭發(fā),對他動手動腳又按又掐,整個人掛在他背上不肯下來,在人煙稀少的小路上和他接吻,在他最無助的時候理所當然地出現(xiàn)在他家門外,在游樂場當著小孩子的面摟他的腰,在背陰的地方偷偷親他的臉。而現(xiàn)在,她斯斯文文,甚至略略局促地坐在他病床邊一拳遠的地方,眼神規(guī)規(guī)矩矩地看著他,老實得像個道德模范。
黎溯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心疼和難堪。
葉輕舟沒有著急開口,而是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一只手托起黎溯的手腕,另一只手卷起他病號服的袖子。寬大的袖筒之下,黎溯細瘦的胳膊上布滿了毆打和夾棍留下的淤青、剛剛結痂的燙傷和電擊留下的疤痕,即使已經治療了一周的時間,看上去仍然觸目驚心。
葉輕舟眼眶忽然就有些濕潤了。
她的手指極為輕柔地拂過他的傷處,頭也不抬地問他:“還疼嗎?”
黎溯一動也不敢動,像是生怕戳破了一個比泡沫還脆弱的美夢一般,只低聲回答:“不疼。”
葉輕舟終于抬頭正視著黎溯,眼中漂浮著黎溯從沒見過的哀傷:“黎溯,你還是要騙我嗎?”
經過幾天的治療恢復,雖然他臉色依舊蒼白,但至少不是昏迷時那種駭人的青灰色了。過分的消瘦讓他本就濃郁的一雙大眼睛更加突出,葉輕舟留戀地看了幾眼,又克制地收回了目光。她怕她再看下去,所有的決心都會徹底倒塌。
黎溯已經好幾天沒見過葉輕舟了。他驟然發(fā)覺,從相識到現(xiàn)在,無論他嫌棄她、擔心她,亦或是后來喜歡上她,他們從來沒有分開過這么久。想必這些天來她都是寢食難安,一張秀氣的臉瘦得只剩了窄窄的一條,眼下大片烏青,嘴唇也有些干裂了。黎溯想起剛認識她那會兒,雖然她整天動手動腳瘋瘋癲癲,卻也是個光彩照人、活力四射的女孩子。那時候她的臉蛋總是飽滿彈潤,白里透紅,嘴唇因為一直涂著潤唇膏而顯得亮晶晶的。想到她如今這般憔悴的模樣都是他造成的,黎溯心中不禁悔愧難當。
“葉……”黎溯好不容易開了口,卻猶豫著不知道該叫她“葉輕舟”還是“葉老師”,怎么叫都是尷尬,最后只能輕聲說了句“對不起”。
然而事情走到今天這一步,一句“對不起”實在太縹緲,黎溯想要道歉,想要補償,卻好像說什么做什么都是錯的。葉輕舟有些悲哀的發(fā)現(xiàn),明明是黎溯對不起她,可是到了這時候她居然還是舍不得讓他難堪,還是幾乎本能地擺出了她招牌式的友好笑臉,心平氣和地對他說:“黎溯,你指甲有點長了,我?guī)湍慵艏舭伞!?
黎溯誠惶誠恐地將自己的手搭在了她的掌心。
葉輕舟感覺到他的手比從前還要冷,仔細看去才發(fā)現(xiàn),他整個人都在微微發(fā)抖。
“你冷嗎?”葉輕舟問他。但其實病房的溫度并不低,葉輕舟把黎溯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便又坐下來,重新攥住了他的手指。
葉輕舟掛在鑰匙串上隨身攜帶的小指甲剪不是特別好用,因此她剪得格外小心,生怕弄疼了黎溯。做這樣細致的活兒讓她整個人非常平靜,趁著這股平靜勁,她覺得她終于可以開始說正題了。
“黎溯,你別多心,其實我沒有怪你。我一直都知道你想給你媽媽報仇,卻不知道你的處境原來那么艱難。本來嘛,大家伙誰不覺得,親人是最值得依靠的,警察是最值得信任的,可偏偏殺害你媽媽的元兇就是你的親生父親、奕城市權利最大的警察。要你一個還在上高中的孩子去和這么強大的犯罪勢力抗衡,實在是太難為你了。你能想出這樣的辦法來借力打力,其實我還真挺佩服的。”
指甲剪有節(jié)奏地開開合合,發(fā)出清脆的咔噠聲。葉輕舟抬頭看了黎溯一眼,心頭忽忽一顫,連忙又垂下眼去。
他的雙眼是她的劫,那如水的眸子里映出的每一點光都讓她無處可逃。
“黎溯,你別這樣看著我。”她頭埋得低低的,仿佛全副心思都在剪指甲這件事情上,“我真的沒有生你的氣,真的,我氣的是我自己。我從小到大做過那么多任務盯過那么多人,最后居然栽在了一個高中生手里。從跟在你身邊開始,我時時警醒,處處留心,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我以為自己已經足夠縝密,可是千不該萬不該,我也不該單單忽視了你的異樣。我第一次和你去程子昭家吃飯的時候,你明明那么嫌棄我,滿臉都寫著‘你以后再也別來了’,可是轉天你就態(tài)度大變,主動邀請我再去吃飯。現(xiàn)在回想起來,后來你對我的種種容忍和照顧,都是從那一天開始的,因為那天你知道了一件事情——我是昕陽市局副局長的女兒,是一個對你復仇大計有幫助的人。所以即便你再怎么討厭我,也不得不耐著性子和我相處。你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我,而是我爸爸,是昕陽市局。
“我實在是太蠢了,這么明顯的事情,我竟然到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所以你其實不用自責,你并沒有做錯什么,我一直不肯進來看你,不是因為生你的氣,而是我自己——我覺得自己真的太丟人了,白白見識了那么多大風大浪,最后卻在小陰溝里翻船,就因為你對我少了點冷淡,多了點照顧,我就想當然地以為你對我……對我是真心的……真是丟人丟到家了。”
她一直低著頭,不讓黎溯看見她臉上的表情,卻不防一滴眼淚不偏不倚掉在了黎溯的手背上。
還真 的是一點情面都不給我留啊——葉輕舟在心里暗暗地感嘆,不想在他面前出丑,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哭,可老天爺卻好像非要把她最不堪的樣子都展示給他看,非不讓她在他面前留下一點點體面。
她欲蓋彌彰地揩掉黎溯手背上的水漬,將眼中的淚意忍了又忍,強迫自己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雙手的動作上,努力許久才重新鎮(zhèn)定下來。
“剛認識你那會兒,我真挺納悶的,你明明本性善良,學業(yè)優(yōu)異,即便受到母親去世的打擊,也實在不至于墮落成這個樣子。和黎成岳聊過一次之后,我就以為你是恨你爸爸抓不住兇手,所以要用這種方式來氣他。直到把你從唐宮救出來,還原了事情的始末,我才終于明白,你故意曠課、逃學、抽煙、打架,一方面是為了麻痹黎成岳,讓他相信你已經變成了一個廢物,好在他的爪牙之下活下來;另一方面,你要調查你媽媽的事情,不能常常在學校里待著,只有讓自己徹底換成壞學生,才能讓你頻繁的逃學變得順理成章,不引起組織的懷疑。黎溯,我說的對嗎?”
她隨著尾音的落下抬起頭來,輕柔地提起嘴角,笑得異常平和,像無風無浪的水面上倒映著的沉靜的月亮。
別人大概只會覺得葉輕舟現(xiàn)在的樣子溫柔,可是黎溯已經像被人硬按在冰窟里一樣凍得渾身生疼——即便是他們剛認識那天,黎溯還不知道葉輕舟的名字的時候,她也沒有對他這么疏離過。
他認識葉輕舟不算久,不敢說多么了解她,可他就是知道,她對他露出這樣的笑容,是打算永遠也不原諒他了。
葉輕舟卻不這樣認為,她依然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曼聲柔語地和黎溯犯倔:“你看,你本來有那么安穩(wěn)的生活,那么美好的前程,為了給你媽媽報仇,你幾乎毀了自己的一切,隔三差五被黎成岳痛打,這一次更是吃盡苦頭,差點命都保不住。你連你自己都全部豁出去了,是真的逼不得已才會利用我,你說我還有什么理由去記恨你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