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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第一次流鼻血嗎?”
黎溯點點頭。
耿醫生面色有些無奈:“凝血功能障礙,最開始表現為流血時間長,止血困難,嚴重者無法在不借助外力的情況下自行止血。而在反復多次大量失血后,病情會逐步惡化,開始出現自發性出血,而這種出血又會加速病情發展,形成惡性循環。像今天這樣的情況,以后會出現得越來越頻繁,起初是鼻腔、牙齦出血,然后慢慢出現毛細血管破裂,等病情發展到器官出血的時候……黎溯,你要有思想準備。”
黎溯聽完了他的話,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么狀態,好像十分清醒,又似乎完全茫然。
他憑借本能機械地問:“耿醫生,麻煩您跟我說句實話,我還有多長時間?”
耿醫生注視著黎溯年輕英俊的面龐,良久嘆息道:“你不能再把自己搞到受傷流血了,如果你能做到的話……應該還可以撐過半年。”
浴室里霧氣繚繞。黎溯站在花灑下面,沒有任何動作,只是任由熱水從頭頂嘩嘩地澆下來,順著他的身體,滑落到地面。密閉的空間,隆隆水聲填滿了耳朵,蓋過了窗外的車水馬龍,就好像只要一直站在這里,就可以阻隔外面那個世界。
黎溯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站著,直到水流沖得他身體失去了知覺,他才疲憊地抬起手把水關上。水聲消失的一瞬間,小窗外響起一聲長長的鳴笛,似乎是在提醒黎溯,這個他厭惡的世界一直就在,他逃不了。
他濕著身子,慢慢踱到洗手臺前,伸手去抹鏡子上的水霧。兩年了,兩年里他從不在這面鏡子前逗留,到今天,他突然想看看自己。
鏡子上殘留的水珠把他的樣子折射得模糊虛幻,可即便如此也修飾不了他因為消瘦而凹陷的臉頰,病態的臉色,黯淡的眼睛。黎溯雙手撐在洗手臺邊緣,湊近鏡子,仔細看著里面那個兩年沒有見過了的人。
他忽然發覺,他每天都只想著那一件事,想到已經忘記了自己是一個人的存在,忘記了自己有軀殼,有感情,有生命,他都忘記了自己是一個叫黎溯的人。
一轉眼,這個叫黎溯的人,都已經成了這副樣子。
他垂下頭去,看見了洗手臺下面,自己赤裸的腿。
小腿完好無損,而膝蓋上面……
累累重疊的刀疤,如同成百上千條蜈蚣密密麻麻匍匐在他腿上,連他自己看了都覺得惡心。
他想,我這么丑陋,難怪會被這個世界厭棄。
他垂在洗手池邊上的手指驟然抓緊。
媽媽,離家前最后那個夜晚,我和你吵了架出門之后,你,是不是也像現在的我一樣,孤立無援,卻又別無選擇?
所以我會有今天,都是我的報應,我做下那么多的錯事,我的罪到死也無法洗脫。
他木然地擦干了自己,穿上舊得褪了色的衣服,壓下門把手走出浴室,秋夜的低溫猛地撲在他身上,讓他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寒噤。
冷。不僅是因為入了秋,更是因為這房子太空了,空了太久了。
黎溯就這樣站在浴室門口,邁不動步。他發現他害怕這所空了兩年的房子,它不是他從前那個家,它只是一個冷冰冰的陌生的盒子,盛裝著不成人樣的黎溯,盛裝著他流掉的血,盛裝著那段滿是孤寂、打罵、心驚膽戰的不堪的日子。他一步也不想再走進去,他怕。
發梢上沒有擦干的水滴滴答答落在他肩膀上,冷得像細碎的冰碴。他面色發紫,渾身不住地發抖。忽然想起一年前,他在松蕩山腳下醒來那一次,那天的凍雨也是這樣打在他身上,濕冷得像是地獄。
自從媽媽走了,他又有哪一天過得比現在好?他這兩年,不就是一直在地獄掙扎嗎?他拿他的所有去跟他們拼,拼到最后他連這條命也豁出去了,可對方卻幾乎是毫發無損!
在那些人面前,他根本渺小的連一粒塵土都算不上!
那么這兩年的時光,他失去的所有,承受的苦痛,又是為了什么?
他忽然感覺到自己全身的血都涼了下去。
面無血色的白熾燈明晃晃懸在頭頂,小窗外的寒樹瑟瑟搖動。
就在這時,被他扔在邊上的手機突然響起來,亮起的屏幕上,顯示著那個最近常常冒出來的名字。
葉輕舟。
黎溯又狠狠打了個哆嗦,蹲下身去撿起手機 ,看著葉輕舟的名字熒熒閃動,像是在催他快點接起來,她已經憋了好大一肚子的話了。
“喂。”
“喂?黎溯?哎呀你終于接電話了急死我了我給你打了多少個你知道嗎?打給醫院醫院說你已經回家了你又一直不接電話我以為你暈倒了我又沒有你家鑰匙嚇死我了!你現在怎么樣了頭暈不暈沒再流血了吧晚飯吃了沒呀……”
熟悉的超大嗓門,熟悉的不加標點的大長句子,八婆一樣煩人的嘮叨,一個人能鬧得一棟樓跟著共振。
黎溯忽然聲音顫抖起來,急切地問:“你在哪兒?”
“在你家門口!”
黎溯連掛斷都來不及按,丟了手機奔到門口,哐啷一聲開了門鎖,嗖地將葉輕舟扯進來,在大門撞回門框的巨響中一把抱住了她。
動作太快,葉輕舟魂兒還在門外打電話,人卻已經被黎溯包裹在懷里動彈不得了。
黎溯不管不顧地抱著她,毛茸茸的腦袋低下來蹭著她的耳朵,下巴抵著她的后肩,大口大口的呼吸帶動胸腔劇烈的起伏。懷中的人并沒有愣太久,很快抬起胳膊環抱著他,什么話也沒說,只是溫暖的雙手貼著他的背,細細摩挲。
他知道她就是這樣的性格,永遠懂得什么時候不該多問,永遠會在他需要的時候給他需要的東西。所以他需要她,他早就發現他特別需要她。
“你來了。”他緊緊抱著她,似乎不能接受他們之間有絲毫縫隙。
葉輕舟任由他把自己死死按在懷里,哄孩子一樣輕輕拍著他的背:“對呀,我來啦。”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感激葉輕舟那離譜的死纏爛打,感激她傻缺一樣愛管閑事的熱心腸、什么冷場合都能給攪得雞飛狗跳的聒噪,感激她在自己一次又一次冷落她、嫌棄她之后依然沒有離開他,他知道她不是傻,她只是太好、太好了。
葉輕舟順著黎溯的背,手一癢又想去擼他的頭發,結果一摸才注意到他頭發是濕的:“呀,你剛洗完澡啊?我說你怎么一直不接電話呢!糟了,我還臟著呢,你這不白洗了嗎?不過沒關系,我這衣服就是你搞臟的,咱倆就算扯平了!話說你這熊孩子作妖真會挑時候,上次那件襯衫就是剛穿兩次就被你搞報廢了,今天這件我頭一回穿呢!”
黎溯松開她,看著她故作輕松的樣子,忽然輕輕喚了她一聲:“葉輕舟。”
葉輕舟心里忽悠蕩了一下,臉上完好的表情忽然漏洞百出。
這是黎溯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這是黎溯第一次認真地稱呼她。
黎溯迎著她呆呆的注視,片刻后認真說下去:“你的名字……很好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