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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周之戰后,周季萌以軍功被進封為振威將軍兼云州太守,手下也聚集了眾多跟隨他的將士。副官高熙聽聞他出自越郡周氏,曾于京中任職,不禁對這位棄文從武的子弟刮目相待,很是恭敬。
離開醉生夢死的建康,習慣了優容生活的周季萌起初并不適應征戰的沙場,白骨累累,令他惡心嘔吐。后來才麻木習以為常,血肉皆作平常景觀,甚至能激發點沖勁,刀光劍影飛濺,征戰大江北岸。
南北一戰初平,但還遠未到停戰的時候。軍隊暫時休整,當地整頓人口戶籍,修養生息。
周季萌的心也隨初定的戰事安然了許多。夏季暑熱,幸虧不用再奔波,不然也難平靜心態。太守府規模當比不得京城老家,卻讓他從未如此舒心過。也是,這里儼然為他的新生之地。他讓云州服心的,還有周季萌素雅的習好,不蓄女寵,不興奢侈,所得財物基本分給跟隨自己的官員和民眾。周季萌望著滄桑的府邸,池中流水潺潺,稍起水聲,一旁芭蕉葉低垂,清涼雅致,不見半分戰事的驚擾。
今日邸報當中有一封不起眼的書信,信上署了名:褚畹。是思協。他拆開信,上面密密麻麻全都是字,他看戰報一目十行亦能立馬抓住其中精要,此時他掃了幾眼卻讓他如遭雷擊。
容亙被殺,公主被囚禁。
紙張飄落至桌上。他捂住胸口,未好的傷口似乎又發作了起來。
“曜瑞……”
他倆年少相識。周季萌知道他出自父親口中的外戚后族,也并不想失去這個朋友。容家聽聞周尚書令并不喜當今皇后,對周家早起打擊之心。皇后殿前失儀在陛下那里失寵后,這兩家誰也不能占了上風,才平息多年來的恩怨。周季萌曾經謀劃,獲得地方實權后再入京,與容亙聯手,治家治國皆可做到,父親也不會置喙。可如今……容亙以叛賊余孽之名被殺,政治紛爭已悄然來到他身邊,縱然戰場多次征戰,亦覺人世薄涼。
還有她,又怎么樣了。駙馬被殺,她如何會受牽連?他憶起那日水畔紅蓼旁的佳人,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她會與謀反的逆賊有關系。她還是皇帝愛女。夫妻同時獲罪,倒是蹊蹺。周季萌把信拿起,仔細讀著。褚思協寫了,此事與徐平群進言構陷有關,太子求情,也是無用。
皇帝送京中將士出城前,來看過士族子弟投軍的幾位。景崢聽到他姓周,還是周云庶子,額外多看了他一眼。圣意難猜,當時他不敢出聲。天子一聲嗤笑,便放過了他揚長而去。他聞到龍涎之香,平白無故地有嘔吐之感。皇帝走后,旁人的眼神他也不曾在意,只是作不經意地打聽皇帝與周家的過節。聽下來,依舊是以前聽慣了的。
夜半,鼙鼓頓響。
只是殘敵騷擾而已,很快,騷亂便平息。
他抬頭看向天邊的那輪明月。月亮邊緣模糊,似乎是融入泠泠皓空。
幼時,母親愛帶著他坐在階下望月。她抱著幼小的她,說起她的出身,她的年少,還有她與父親的相識。說到動情之處,向來溫婉的母親便會流淚,望向那明月,輕喃著:不知他還活著么。母親并不是建康人,他想著,他長大一定會找到那個“他”。直到后來長大了,周季萌才知道,母親是北遷來南方的孤女,本姓劉,名女暉,也算士族之后,但她的父母親族早在戰亂中死去。父親在先帝時管理過僑民,聽說她身世畸零還年少失孤,便收養了她。
母親在父親面前不像妾室,倒像女兒。也對,年齡上父親也能作母親的父輩。林令不知為何,不喜他,也不喜母親。母子倆的依托只有父親。父親看重他遠超大哥,讓他讀書習字,也給母親另設一席,命母親與他同學。父親會檢查兩人的學業,點評道,五郎識了許多字,阿星也得跟上。周氏由父親一人做主。他做主,讓周夫人不準打擾她們母子,妾室供奉之禮,也皆免去。世族有不看重庶子的流習,到父親這里,卻偏頗她們。
周季萌心中涌起了柔軟的暖意,熱流似乎自心口四散。
月似乎在他身上籠了一層有一層朦朧的紗,讓他在城墻下的戰場揚手,試圖分清這是霧還是光。流動的朗夜,云的道道裂隙中流下叁千銀沙,彌漫整個令人暈眩的戰場。
昔日的溫情,周季萌緬懷完又想起以后。他只要想起她的身影,滿口皆是苦澀之意。不可言說,也難以言說。友人的死亡,他不可不背上隱秘的罪感。他就這么想過,念她就好,他不企圖一分。可……她如今……他不敢繼續想下去,再念一分,就是愧對容亙。
容亙不是他奪妻殺掉的,他卻難免對容亙的死亡愧疚多些。畢竟,貪戀她,是早有的事情。他是友人,他的妻,旁人本不該多求。可他的岳父,對他痛下殺手。這樁婚姻,縱然情投意合,到底灰飛煙滅于血色之中了。若他不是友人,周季萌就要高興了,天賜的可乘之機,安可蹉跎后悔?但他是容亙容曜瑞啊,少時揚名的好友,昌元公主的駙馬,前途無量的名士。他不在了,周季萌不顧父意也要結交的朋友不在了,相識相交相知,他與他怎可相忘?又怎可因為他的死而竊喜呢?
糾結郁悶之下,周季萌遙看向一望無際的郊外。
遙奔百里之外從軍,哪怕違背父母的意愿,哪怕放棄前半生的追求,他也甘之若飴。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
亂世飄零,難道他什么都抓不住嗎?遙遠帝京,那一座城,城里的故人。
公主……等我……
一定要等我……
舊士族出身的年輕將軍,其盔甲在泠泠月色下折射出一層脆弱的冰霜。他看著滿地血漿尸骨,臉上竟是奇異的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