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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妯娌幾人,只有顧三娘是知情者,偏偏這事她還要假裝不知道,剛才在后面,她生怕被人看出端倪,不敢有一刻放松,這會子御醫們被打發走了,總算能松口氣了。
幾人在屋里守了半日,沒過多久,有旺家的又出來回話,說是蔣中明一時半會兒醒不來,再者顧及著顧三娘身子不便,于是就將她們勸回,顧三娘等人見此情形,只得出了正院,各自回屋。
演了這么一場戲,等到顧三娘回到東院,身上全無一絲力氣,彩云上前伺候她換衣時,摸到她后背都被汗濕了,嘴里驚道:“大奶奶,你怎的出了這么多汗?”
顧三娘勉強一笑,說道:“怕是熱著了。”
彩云唯恐她著涼,趕緊拿來干凈衣裳替她換上,經過這半日,顧三娘手腳發軟,整個人怏怏的沒有精神,小葉子貼心的扶著她躺下,找了一把竹扇輕輕給她打著扇。
不幾日,蔣丞相傷了腿,不得不告病的事便傳遍京城,蔣府這邊,顧三娘每日總要陪著吉昌公主和孫氏往正院走一趟,只是這樣的關頭,她們自然是見不著蔣中明的。
這夜,顧三娘照護著小葉子睡下,這會子她并無睡意,便把沈拙平日常用的衣物鞋襪歸置一遍,正在這時,柳五婆來回話,她道:“大奶奶,有旺家的來了。”
顧三娘心里一驚,她想了一下,說道:“快請她進來。”
柳五婆轉身出去請有旺家的,立時,有旺家的打簾進屋,顧三娘站起來,她看左右無人,說道:“是不是老爺院里有甚么事?”
有旺家的點頭回道,她說:“老爺醒了,說是請大奶奶過去一趟。”
☆、第97章
顧三娘聽說蔣中明醒了,還要見她,她沉吟不語,半晌后,方才點了點頭,起身隨著有旺家的去了。
此時已是深夜,顧三娘身邊只帶了柳五婆一人,有旺家的走在前面挑著一只燈籠,三人來到正院時,顧三娘抬頭一望,四處都是黑乎乎的,立在她面前的院墻高高大大,像是蹲在暗處的一只猛獸,稍不留神就會將她一口吞噬。
有旺家的回頭,看到顧三娘站在門前不動,說道:“大奶奶,請罷。”
顧三娘回過神來,她裹緊披風,扶著柳五婆的手,踏進正院的門。
這座正院,少了女主人,屋里只有蔣中明幾個心腹伺候,四下沒有一絲聲響兒,她進到正室,看到有旺早已等候在一旁,那有旺遠遠見了顧三娘,先沖著她打了一個千兒,隨后一語不發的領著她進到里間。
“你來了。”蔣中明說道。
顧三娘朝他看去,只見蔣中明穿戴一絲不茍,他靠在引枕上,手端著一碗參湯,屋里點著幾盞琉璃燈,將四周照得亮堂堂的。
顧三娘屈膝行了一禮,蔣中明撩起眼皮看了有旺一下,有旺便親自端著凳子放到離床邊不近不遠的地方,他和他媳婦兒自是退到一旁。
顧三娘向來是不善長跟蔣中明打交道,她見他一副有話要交待的樣子,于是乖乖的坐下,跟著他開口說話。
柳五婆等在外面,屋內只有他們四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床上的蔣中明不緊不慢的把參湯喝完,顧三娘連忙上前接過他手里的空碗,又遞給身后的有旺家的,那蔣中明這才注視著顧三娘,說道:“我已聽有旺說過了。”
顧三娘默默不語,她心知他說的是前幾日的事情,那時她也是病急亂投醫,就是她自己也沒想到有旺會同意她出的這個荒唐主意。
蔣中明贊許的點了兩下頭,他道:“你是個機靈的好孩子。”
顧三娘怔了一下,默默說道:“老爺過獎了,只要沒給家里幫倒忙,我也就安心了。”
屋里又靜了下來,蔣中明昏迷多日,他剛醒來,就聽到有旺說起前幾日的事情,他見顧三娘是個膽大心細的,又不禁自嘆起蔣家的困境,沈拙進入朝中不過三五日而已,他在朝中根甚尚淺,雖說那日舌戰群儒出盡風頭,然而他乃是靖文皇帝的心頭大患,就連蔣家一派對他也是疑信參半,若是沒有他從旁扶持,往后他的仕途又何其艱難,眼下他一日不如一日,不定哪日就會一命嗚呼,到時靖文皇帝勢必會日后清算,如若他不能一力撐起蔣家,遭難的可就不止蔣氏一門了。
想起蔣家的前路,蔣中明越想越悲戚,他看了顧三娘一眼,心里五味雜陳,這幾個兒子當中,沈拙目光長遠,沉著穩重,但凡他早些為他在朝中鋪路,他又何至于如此憂慮,只是此時后悔已晚,如今擺在他面前的有一樁心頭事,那便是沈拙對這個顧氏用情頗深,將來若需在顧氏與蔣家之間抉擇,難保他不會為了顧氏而放棄蔣家。
想到這里,蔣中明看著顧三娘的眼神冷了幾分,對待兒女私情,沈拙未免有些婦人之仁,先前的安氏如此,而今的顧氏亦是如此,蔣家的將來,全在沈拙的身上,他活不了多久,在他死之前,凡是有阻礙到蔣家的,他都絕對不允許!
顧三娘敏感之極,她屏住呼吸,說不上原由,她感覺眼前的蔣中明似乎跟平時不一樣,屋里的氣氛有些悶人,顧三娘輕輕吐出一口氣,她冷不丁的說道:“昨日阿拙來信了。”
蔣中明沒有搭腔,顧三娘停了一下,她摸著小腹,自顧自的又說道:“他在揚城諸事都好,還見到了錦三爺和御哥兒,御哥兒知道要當兄長很是欣喜,鬧著要給小弟弟取名字,我私心想著,要是老爺肯受累給孩子取個名字,倒是他的福氣。”
后面的一句話,是顧三娘臨時想到的,她說完后,蔣中明便收回目光,他想道,是了,顧氏身在蔣府,況且沈拙一腳已踏入官場,豈是能輕易抽身的,他又何需庸人自擾呢。
“恐怕我等不到給孩子取名字了。”蔣中明看了她一眼,又道:“我這病就是捱日子罷了,阿拙這個國子監祭酒剛剛走馬上任,朝中有無數雙眼睛盯在他的身上,就等著他出錯,好拉他下馬。”
提到沈拙,顧三娘臉上也帶了憂色,她不懂官場上的彎彎繞繞,這一路從酈縣到京城,用步步驚心來形容也不過了,這是干系著身家性命的大事,但凡出些差池,后果將不堪設想。
蔣中明不動聲色的看了她一眼,又道:“只要我死了,靖文皇帝第一個要發落的只怕就是他了。”
顧三娘心口一滯,她緊緊拽著手帕,這事不用他提醒,就是她自己也能想到,且不說蔣家在朝中樹大招風,單說他和安氏之事,靖文皇帝又怎能容得下他?蔣中明要是還在,靖文皇帝興許還會忌憚三分,他若死了,靖文皇帝對沈拙又豈會心慈手軟?
看到顧三娘臉色慘白,蔣中明聲音緩和了一些,他沉聲說道:“我叫你過來,是想告訴你,不光我重病之事要嚴防死守,就是將來我死了,也絕不能讓外人知道這件事。”
顧三娘心內惶恐,她看著蔣中明嚴肅的神情,頓了一頓,說道:“老爺,請你莫說這些喪氣話,蔣家少不了你,阿拙這個官兒剛當了幾日,你不幫他,誰又能幫他呢?”
蔣中明抬了一下手,他止住顧三娘,低聲說道:“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我叫你過來,無非是要叮囑你,現今你們和蔣家是一體的,只要蔣家還在,他就不會有事,他現在不在京里,你就要替他把蔣家看顧好!”
顧三娘后背一冷,蔣中明的話,就像是一座大山壓到了她的肩頭,她似乎連氣都喘不過來了。
“不過,你也不必過度擔憂,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會撐住蔣家!”蔣中明目光堅定的說道。
顧三娘呆呆的點了兩下頭,沒有作聲。
不知不覺,外面響起梆子聲,蔣中明坐了半日,早已有些身困力乏,他合上眼睛,朝著顧三娘揮了揮手,顧三娘站起身,對他行了一禮,便退出屋里。
且說這一夜,顧三娘輾轉反側,遲遲不得入睡,她一時想起遠在異鄉的沈拙,一時想起腹中尚為出生的孩兒,一時又想起蔣中明不容質疑的叮囑,如此胡思亂想了半夜,直到天色微亮,她正睡得迷迷糊糊,就聽到外頭傳來細細的低語聲。
顧三娘被驚醒,她望著窗外,只見日頭明晃晃的,顧三娘側耳一聽,好像是孫氏的聲音,她喊著她的閨名,說道:“是月華來了么?”
很快,簾子被打起,孫氏頭一個走進來,她看到顧三娘半躺在床上,手指在臉上刮了幾下,說道:“羞不羞,闔府就你起得最晚!”
顧三娘難為情的笑了一下,小葉子拉著孫氏的衣袖晃了幾下,不依的說道:“三嬸,只有今日一回,往常我娘起得可早呢!”
讓顧三娘想不到的是吉昌公主也來了,她在外間聽到孫氏的話,說道:“大嫂懷著身子,你也好意思跟她爭!”
孫氏扮了一個鬼臉,坐到顧三娘的床沿邊,又跟顧三娘說道:“我和二嫂一大早就去老爺屋里請安,后來沒見你來,我和二嫂就順路往你這里來了。”
顧三娘記起昨夜的事,她勉強笑了一下,便低頭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