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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他總是這樣后知后覺……
頌詞已畢,授戒僧從一旁托盤中拿起剃刀,走到裴霓霞身側捻起她一綹頭發,將刀刃貼在發絲上。刀刃將落未落之時,人墻正中也是最靠近殿中的地方忽然傳來嗚咽聲,人群便開始有些微小騷動,只裴霓霞和殿中諸僧人、守衛不為所動。
僧者輕輕落刀,一束烏發墜地……
嗚咽聲突然拔高,轉為一聲高亢的哭喊后戛然而止。
“國公夫人暈倒了!”有人喊道。
人群最前處爆發一陣騷動,但很快就被金吾衛控制下來。從秦疏桐的角度看過去,只能大致看到人群往兩邊讓開了一條通道,有人被從通道往外抬。眾人自然被這一幕吸引目光,秦疏桐也不例外,注視著國公夫人被抬走的軌跡,就在接近大殿門口的一個陰暗少人的角落處,他發現一個令他意外卻在情理之中的人——楊天賜。
楊天賜臉色十分難看,但從頭到尾冷眼旁觀,不為所動,倒是他身邊的一名青年焦急萬分,好像想跟著抬人一眾去,卻被楊天賜揪著胳膊攔下。
“少容好像認得楊公子,好奇他身邊的人?那就是裴家的兒子,裴霓霞的弟弟裴麟趾。”晏邈輕聲說完,見秦疏桐用一詫異又略帶疑惑的眼神看著自己,便補充道,“就是你想的那個出處,‘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裴家對此子寵愛非常,就是二老似乎不怎么讀書,不講究文人含蓄自謙那一套,所以給兒子取了這么一個夸耀又直白的名字。”
對名字的驚疑只是一小部分,秦疏桐更驚訝的是他在這種情況下見到了裴霓霞的弟弟,特別是看到這位小公子和楊天賜在一起。
“真是造孽啊,這裴家小姐也太不孝了,親娘都暈倒了,她都沒有反應。”
“可不是么,聽說這出家的事也是裴小姐一意孤行,國公夫婦可沒點過頭。也不知道她怎么求到的這門子天威,皇家竟然親自給她作保送她入空門。”
“你說她一個金枝玉葉的公爵小姐,能有什么不如意的?每日吃的都是龍肝鳳髓,穿的都是金銀珠寶,可不比窮苦人好上萬倍么?還要因為一些小事耍脾氣,鬧得出家來自毀自身。說到底就是過得太好,不知道人間疾苦,才會由著性子弄出這種丑事!”
“哎,好好的一戶貴族之家,竟然出了這么一個叛逆不孝的女兒,把一個家弄得支離破碎。我不關心裴小姐,倒是國公夫人這都又是著急又是傷心得背過氣去了,真叫人看不下去。咱們都是為人父母的人,哪看得了這種事你說是不是?還好我家的孩子們,個個都孝順,沒一個像這位一樣荒唐。”
每一個人都說得好像親自去他們所提到的人的腦袋里看到過其所思所想,卻沒有發現他們不過是在把眼珠翻轉看著自身,他們把自己的妒恨換視為他人的罪惡,于是用綱常的教條將刺痛他們敏感神經的罪人捆赴街市、接受眾人正義的唾罵。
你們了解裴家、了解裴霓霞么?你們又憑什么論斷她的對錯?
秦疏桐忍住了沒有把這些話擲到身前那幾個嚼舌根的人身上,卻也因他們所言去看裴霓霞的神情。她閉著眼任僧者的手抬起又落下,烏發委頓在地,真好似叁千煩惱離身。她神色平靜如無波的湖面,隨著頭發落得越多、面上越顯虔誠,直到青絲落盡,秦疏桐看到她微微睜開眼,垂眸微笑,那神情和她跪對著的世尊法相如出一轍,他真切地在一個人臉上看到佛家所說的喜悅相。
裴霓霞不是賭氣也不是被逼,她真心實意地想皈依佛門。
落發之后,殿中眾僧開始齊誦經文,秦疏桐聽不懂那些,只在余光中瞥見楊天賜拉著裴麟趾怒氣沖沖地往殿外走,他看一眼裴霓霞,又看一眼那兩人離開的方向,沒有再多想就往殿外趕。
晏邈自然追上,邊攙他邊笑指著一條窄小的過道:“他們往那邊去了。”
兩人循著晏邈指示而進,果然在幾個轉角之后聽到左手邊一條過道里傳來兩個男人的爭吵聲。
其中一個聲音秦疏桐記得,是楊天賜,那另一個就不必說了,自然是裴麟趾。
裴麟趾低聲下氣道:“姐夫,這件事不是……”
“誰是你姐夫!我記得你眼睛沒毛病,難道沒看到大殿里你那個好姐姐是什么樣子!?”
“那是她自己要這么干的,跟裴家可沒關系!跟我也沒關系啊……”裴麟趾自覺委屈。
“姐夫……”裴麟趾想解釋,被楊天賜惡狠狠地打斷:“你最好把這兩個字給我吞回去,不然別怪我現在就翻臉!”
這種說話的態度難道還不算翻臉么?秦疏桐蹙眉。
“姐夫……不、楊兄、楊大哥,有事好商量。”
“好商量?”楊天賜冷哼一聲,“那我們就好好商量清楚,你欠各大寶局總共多少銀子,兩萬兩?好像不止吧。是誰替你和裴家墊付遮丑!你們裴家當初是怎么求我們楊家的,最后定了把人嫁過來,這筆錢就一筆勾銷,現在人沒有了,那裴家是不是該把這筆錢如數歸還?”
裴麟趾賠笑:“人還好好的在那兒,怎么算沒了呢。她可以出家,那也可以還俗嘛,過段時間、過段時間,我爹娘必定能勸動她還俗!”
“呵,你也真不怕人笑啊?皇家作保,誰能讓她還俗?誰敢讓她還俗!你還當是以前皇上還理事的時候吶?國公爺在皇上面前是有那么點分量,但在太子面前可說不上話,太子送進寺的人,就算她本人有還俗的那個心怕是也沒那個膽!退一步說,就算她有那個膽,你倒說說她像是有那個心的樣子么!勸動?呵呵,你們裴家拿什么勸?是拿國公夫人當眾暈倒那套戲碼勸,還是拿國公爺的父言家法勸啊?如果這兩樣有用,剛才你老娘暈倒的時候她就該有反應了!”
“這……”裴麟趾被譏得說不出話來。
“怪不得陶家春宴上她態度那么囂張,原來早就想賴了這樁婚事!”楊天賜有些自言自語道。
秦疏桐心下暗笑,楊天賜可真夠無賴,到底誰才是囂張的那個?
巷道里兩人還在扯皮,但已經沒有秦疏桐想聽的內容,他不驚動那兩人地慢慢移步,離開此地。晏邈跟在他身邊,走到確認可以交談的無人處時,感嘆道:“她是‘阿阇世’啊。”
秦疏桐一震,極為反對這個觀點,冷厲道:“她不是。”
晏邈略顯驚訝,抱胸撐起一只手摸了摸下巴,目光探究:“哦?少容知道那幅畫的掌故了?”他略一思索,馬上明白了來龍去脈,輕笑道,“我原還等著你來問我呢……你與裴小姐只見了一次面就如此交好?她知道‘未生怨’的故事不奇怪,但竟會愿意和你聊這種閑事。你說她不是,但她所做的事和裴家如今景象不是與‘未生怨’十分相似么?只不過阿阇世傷害的是父母的身,而她傷害的是父母的心,本質上可沒什么區別,甚至更甚。少容你可是會認同傷心比傷身更殘忍的人啊。”
哪怕晏邈說出的對他的描述都是正確的,他也厭惡這種仿佛他就該這樣的綁架。晏邈的話語總是潛藏著他們是同一種人的暗示,但在認知的某個深處層面,秦疏桐確定他和晏邈是完全不同的人,一如他們對裴霓霞全然不同的看法。
“阿阇世因怨恨而報復,裴小姐出家卻是明心見性后的選擇,兩者怎能算一樣。”
晏邈面露無奈之色,仿佛在說“這重要么,結果還不是一樣?”,但也不對這個問題多做糾纏,只道:“那么少容知道誰是‘阿阇世’了么?畢竟你得到‘未生怨’的時候你我可都沒料到你會有與裴霓霞深交的一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