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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便只說‘未生怨’的故事。在原本的《觀經》中,‘未生怨’只是引出‘十六觀’的一個簡短故事,說的是摩揭陀國的太子阿阇世幽禁其父頻婆娑羅王之事,其母韋提希偷偷運送食水給國王,后被太子一同幽禁,太子言其母‘與賊為伴’,本欲弒母,被兩位臣子勸住后,太子繼續(xù)幽禁母親,韋提希悲痛萬分,遙拜靈鷲山,世尊釋迦牟尼便來為其開示十六觀之觀想,說明依此法門修行便可解脫苦海、證得菩提。”
秦疏桐道:“但我所見畫作,不止如此簡略。”
裴霓霞了然,繼續(xù)道:“《觀經》的其中一種疏注中提到‘未生’之意乃與頻婆娑羅王先時于毗富山獵鹿無獲,后殺一仙人有關,那仙人后來就轉生為阿阇世太子,故而意為生前便結有怨恨。據(jù)大人所述,在佛窟作下‘未生怨’的畫師應當又對故事作了擴展。按照畫作,這個故事該是國王夫婦年老求子,請來相師卜卦,相師告知他山中有一修行者,再有數(shù)年便會壽終,而后托生為國王之子。國王本該等修行者依天命壽終,但他求子心切,便派人斷絕山中道路,修行者不得食水,終至餓死。結果修行者死后王后依舊無孕,相師再卜后得知天時未至,修行者先行轉生為兔子,國王聽后又派人將山中兔子全都釘死。此后不久,王后果然有孕,生下一子即是阿阇世太子。原本的故事中未言明阿阇世如何處置其父,據(jù)大人手中畫作來看,太子是將國王釘死的。所以佛家說因果輪回,大抵如此。”
裴霓霞講述時秦疏桐聽得入神,他想到,白淙說過不喜歡這些詩畫文墨的東西,晏邈送這些畫給白淙時,必然想到白淙有機會便會拿給他看,只要他看了,必要探究這故事原委,現(xiàn)在他也確實這么做了。那晏邈這是又給了他一個隱喻。
“大人沉默良久,是在深思這個故事么?”
對裴霓霞的最后一句,秦疏桐確有想法:“我對佛學并無研究,只是看許多人拜佛,都說是求來生福報,但如果一個人的果報要在來世才應驗,那今生為善又能如何?作惡又能如何?來生縹緲,并不可知,今生之人無法求證果報在來生應驗與否。《觀經》中沒有說明未生之怨何來,又何來因果輪回?頻婆娑羅王與韋提希何辜,阿阇世之舉沒有前因,便是罪大惡極,難道要世人寄希望于他來世償還罪業(yè)么?”
裴霓霞怔然,笑道:“大人對佛理之悟性比我更高。”
一句意料之外的回應。
裴霓霞又道:“《觀經》應言而未言,望文生義之人自然就會產生誤解。因《觀經》旨在闡明‘十六觀’,故而‘未生怨’只作為引子,故事前因略去未表。現(xiàn)實中,韋提希懷胎時,相師預言此子將來弒父,國王夫婦深以為然,內心恐懼,在太子降生后便把他從樓上拋下,結果太子未死,只折斷手指,故其又別名婆羅留支,意為折指。頻婆娑羅王認為此子在胎中時便與自己結怨,故為其取名為阿阇世,意為未生怨。所以國王夫婦確實此生應驗了惡報。佛家之根本不是要人修來生,而是修解脫,來生亦在輪回之中,不脫八苦。”
“小姐過譽了,我未能悟到這層境界,只是基于本心的一些拙見。”
“任何普世之理都脫不開這一點本心,按佛家來說,即是慧根。”裴霓霞說著又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銀鐲,這次秦疏桐注意到了她的舉動,便也注意到那鐲子上奇怪的花紋。
裴霓霞發(fā)現(xiàn)他的視線落點,心中一動,將開口銀鐲褪下來放在他面前,秦疏桐一驚,將鐲子推回去:“小姐不可。”裴霓霞微微一笑:“大人若喜歡,這鐲子送給大人也無妨。我見大人好奇,所以讓你看清楚些。”
秦疏桐這才拿起鐲子來細看,這銀鐲做工質樸,沒有任何其他嵌飾,只在外圈鏨有一串像是文字的紋樣,但并不是漢字,他剛才凝神看的就是這串紋樣。
裴霓霞主動為他解惑:“這是梵文,乃佛教六字大明咒,大人應聽過比丘念誦,按我們中土雅音念法是,唵、嘛呢叭咪吽。”
“原來和尚、尼姑們念的就是這個。”
“此六字真言被認為具有大智慧、大神通力,持誦此咒能成大功德,證上等正覺,算是一種佛力的咒言象征。”
“裴小姐如數(shù)家珍,果然對佛教有深研。”
“知道些典故和咒言算什么深研,再說佛法不靠研,而靠悟。我也不過一個不得解脫的庸俗凡人,不然就不會執(zhí)著于相,戴著這支鏨了大明咒的鐲子。”裴霓霞見秦疏桐銀鐲遞回,一時沒有接,想著些什么,而后道,“我既知此物為形于外相的執(zhí)著,便應放下執(zhí)著,就真送予大人吧。”
秦疏桐不假思索道:“依照此理,小姐將送出鐲子視為放下執(zhí)著,不也是一種著相?我不能無緣無故收這份禮,還請小姐收回。”
裴霓霞一頓,深深望了秦疏桐一眼,將銀鐲收回戴在手腕,邊道:“大人果然比我有慧根。”
兩人至此,終了談話,裴霓霞送別秦疏桐時忽道:“我實感與大人傾蓋如故,如果能再有與大人暢談的機會就好了。”
秦疏桐也有一種惺惺相惜之感,回道:“自然有的,只要小姐允我下次的相請。”
裴霓霞笑而不語,兩人隨即道別。
秦疏桐回到原處,發(fā)現(xiàn)簡之維仍坐在原位,桌上有叁只茶杯,一只是簡之維的,一只是秦疏桐的,還有一只無主,顯然簡之維與人在此長談過。
簡之維神色凝重,看到秦疏桐回來也不說話,讓秦疏桐十分疑惑:“之維,怎么了?”
“沒什么。”簡之維給他續(xù)上熱茶,頭一次對秦疏桐隱而不言,“哦對了,你和裴小姐聊得如何?”
“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呢,你和你的另一個朋友似乎也聊了許久?”
簡之維看了一眼那只茶杯,道:“不是朋友,是陶小姐。”
秦疏桐有些訝異,不待追問,便見楊天賜又到裴霓霞處。哪怕聽不到交談內容,從楊天賜跋扈之態(tài)上也能看得出,他必然又對裴霓霞出言不遜,而裴霓霞只平靜地回應了幾句,似是將楊天賜說服了,楊天賜沒再為難,爽快離開。而后陶鳳歌緊跟著來到裴霓霞面前,兩人對面而坐開始交談。秦疏桐從自己這處看不到陶鳳歌的神情,但裴霓霞神情嚴肅,想來兩人是在談什么要緊事,說不定與簡之維有關。
秦疏桐轉頭再問一次:“你與陶小姐發(fā)生什么事了么?”
簡之維難得不愿直言,只道:“我個人一點私事,與他人無關,必要時我再與你說吧。”
秦疏桐并不逼迫他:“好吧,如果有什么事,盡可來找我。”
“謝謝你,疏桐。”
春宴散后,秦疏桐與簡之維兩人同乘而歸。到了秦府門前,秦疏桐先下了車,與簡之維道別,確認馬車行遠后,他并不回府,轉身往仙音閣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