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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少見謝大人來這里。”
謝雁盡似乎有些防備,晏邈道:“我算是這里的常客。”說著看向小二。
那小二自然十分認得晏邈,又機靈,笑道:“晏大人往日一月總要來一二次,倒是許久未來,今兒賞光來了,一會兒小的便讓人將紙筆給您送過去,您愛喝的竹葉青也一并送去。”
“還是平日那幾樣菜,再加一樣素炒薺菜春筍。”
“是是,您請好兒。”
晏邈見謝雁盡一直不說話,便對他點一點頭,算是寒暄過了,提步就往樓梯走,不想被小二叫住:“哎晏大人……”晏邈回頭,小二滿面尷尬地堆著笑,“今兒要怠慢您坐一樓的散座了。”說著往身邊的謝雁盡看,“實在是不巧,這位爺今兒把二樓全包了……”
晏邈顯出些訝異,對謝雁盡道:“謝大人這是要擺宴席?”
謝雁盡沒什么表情地:“喜歡清靜罷了。”
玉福酒樓的掌柜是個喜愛文墨之人,所以酒樓里不時辦些詩詞會,諸多文人墨客在此切磋詩文或是文墨消遣常有。晏邈愛文惜才,礙于官身,習文比不上少時心無旁騖,這酒樓便成了他難得的鐘愛之所,總愛來此浸淫在書卷氛圍中。他平日總在二樓固定的雅間內獨自飲酒寫字,樓下有什么文生聚詩會了、吟了什么好詩、口出什么好文章了,皆讓小二給他通報,是他最愛的消遣之一。如果要他坐一樓大廳,他便嫌嘈雜,沒了包間的時候,他是寧愿離開的。
不過他好久未來,今日不想輕易作罷,向謝雁盡問道:“既不是擺宴,謝大人,今日我向你討個人情,讓我一間如何?我若用錢向你買,便有輕視之嫌,但這費用我必然要自己出,不如這樣,今日你的酒菜花銷便算我的,我付你我二人的酒錢給店家,這樣應當再沒有不妥之處。”
想不到謝雁盡態度強硬:“我說了喜歡清靜,看來晏大人是來消遣的,并沒有要事,還勞請晏大人改日吧。”
這倒出乎晏邈的意料,他仍不放棄,再多加一句:“那我選一間離你最遠的,這樣如何?”
謝雁盡默不作聲,顯然是不妥協的意思。晏邈不禁疑惑,他與謝雁盡并沒有齟齬,謝雁盡又不是不能容人的脾氣,這讓他心中冒出一個玩笑的想法來——難道謝雁盡在二樓藏了什么寶貝不成?
“晏邈?”
就在兩人莫名陷入對峙時,樓梯處傳來一聲疑惑之音,晏邈與謝雁盡同時望過去,只見秦疏桐站在樓梯上像說了什么不該說的似的抿唇看著他們。
還真是藏了寶貝,那現下這情況就很值得玩味了……但他近期并不打算和秦疏桐走得太近,便妥協道:“原來如此,那我便改日再來,不擾謝大人清凈了。”
“等等!”
晏邈還未轉身,就聽到秦疏桐焦急的挽留聲,頗為意外。謝雁盡面色一沉,卻不是對著晏邈,而是秦疏桐。
正在此時,酒樓門口又進來一人,是一個仆從模樣的青年,神色匆忙地一路小跑進來,徑直跑到謝雁盡身邊,料是謝府的仆人。他站定后勻了勻氣,即附到謝雁盡耳邊說了些什么,謝雁盡神色一凜,令他先離開,而后對晏邈道:“看來秦大人有話對晏大人說,我有事需離開,二樓的包間便自由晏大人喜歡哪間用哪間,費用我已預先結清,那點飯食的小錢,晏大人不必放在心上。”說罷便要離開,臨走前對小二低聲說了些什么,并叮囑道:“別忘了。”
“不敢忘呢,您放心吧。”
謝雁盡最后看一眼秦疏桐后,便快步離開。
謝雁盡走后,晏邈并不動,意思是讓秦疏桐有話直說。秦疏桐頓覺尷尬,頭一次主動對眼前這人放低姿態,側讓出一條路示意道:“請晏大人至雅間一敘。”
晏邈略感驚訝,笑著應邀上了二樓。
秦疏桐帶他走到自己原來坐的那間,晏邈看了一眼桌上兩副碗筷,道:“換個地方,去我常用的那間。”秦疏桐才知道晏邈是這里的常客,玉福酒樓的對聯在他是巧合,原來是晏邈的日常。他依言同晏邈移至另一間包間內,不一會兒小二便將酒菜和紙筆墨硯端了上來。
晏邈見秦疏桐盯著紙筆疑惑,開口道:“一點消遣,秦大人若是有意,也可留些墨寶以文會友。”
秦大人?秦疏桐愣了愣,聽到晏邈口中說出這叁個字的感覺很微妙……他知道晏邈在等他開口,他想問白淙的事,可他叫住晏邈的重點不是這個;他想起“未生怨”,想知道那個故事的全貌,可這也不是他現在急著要知道的……最終他說的是:“晏大人以前曾說,‘你比不上太子殿下對我好么?’,是……確有其事?”
晏邈怔了一瞬,而后笑道:“在你眼中,應該沒有。”
“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什么叫在我眼中沒有?”
“這世上哪有非黑即白的事呢?各人自有立場,不管我做什么,都看秦大人如何看待。”
“比如什么事?”
“比如……”晏邈頓了頓,“叁年前,你也像那些舉子一樣,拿著詩到仙音閣去攀結權貴,被我譏諷了幾句后負氣離開的事?還有后來你得了吏部考公主事的授職后,我多次駁你調任書的事?”
要是從前,秦疏桐此時就已經怒而不語,認定晏邈在嘲弄他。但他今日忽然明白,換個角度來想,晏邈不就是知道他會因為憤怒而不信,所以才故意言語戲謔地說這些事么?
“晏大人……不,晏邈。你是真的為我好才做了這些?”
見秦疏桐態度與從前全然不同,且問得認真,晏邈嚴肅道:“是。”
“好在何處?你如果不解釋,我無法明白。”
“……”晏邈靜默半晌,見對方真心等著聽回答的樣子,才道:“仙音閣里什么樣的客人最多,不用我說,現在的你比我更清楚。秦疏桐,不管你信不信,但在我看來,你有大才,又心懷抱負,與那些浮濫且胸無大志的權貴子弟沒有來往才最好。而官職一事,你是求高官厚祿的庸俗之輩么?你用叁年升及如今吏部郎中之位,這是叁年前的你會期望得到的一個好位置,吏部、五品郎中,一個方便與文官高位往來的位置,這個位置有我幾分擘畫。但你……”晏邈勾了勾嘴角,沒說出口的后半句不言自明,“你是不滿我阻擋你接近你的另一個欲望。你把自己一身傲骨都拋了,什么志向抱負也不顧了?值得么?”
秦疏桐明白了,在晏邈的角度,所有事是真的為了他好做的,但:“你的話很對,‘看我如何看待’這一句,當你問我值不值得,你就知道這件事在你我看來就是兩個相異的答案。承蒙晏大人抬舉,以往多有冒犯,還請晏大……是請晏子巽其人諒解。但就如你所說,各人立場不同,不管你怎么想、怎么做,都非我所愿。”
晏邈發出冷冷低笑:“你叫住我是為了這個?徹底劃清界線?”
“這只是結果……”而且秦疏桐自認并沒有這么決絕的意思,他只是想正視晏邈,不再帶有偏見,而此后說不定在很遠的某一天,兩人甚至有成為朋友的可能吧……“有人提醒我,應該認真地了解你。”還不止一個,雖然謝雁盡的話主要不是這層意思,但也算這契機的一部分。
“是啊,各人立場不同……這在你看來叫劃清界限。”晏邈神色森然地掐住秦疏桐一只手腕,力道大得讓秦疏桐吃痛,“在我看來可是往我心上捅了一刀。”語氣也透出陣陣寒意。
然而下一瞬,就在秦疏桐將主動掙扎前,他又馬上松手,瞬間換了副溫和態度:“秦大人說的那個人是誰?不會謝雁盡吧?”他看到秦疏桐愣了愣,才笑道:“這是玩笑。我猜是大殿下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