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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潔癖。他潔癖嚴重到一天叫穿防護服的家政上門叁次。吃什么都覺得臟,又吐又反胃。水都得喝蒸餾的。”孟道生說著說著變得有點氣,“明明都靠輸營養液維持生命體征了,這鳥人還非繼續上班,差點把自己上掛了。開著會的時候突然昏迷過去,被私人醫生通知了他爸媽。上個月被勒令回國休息調理了。”
“看來他爸媽是希望你幫忙看看。”
“我是能幫,但老紀他自己不想好。他就想折磨自己。”孟道生說,“還是心病。我倒是試著和他話聊了,但你想想他那脾氣,能聽我的嗎?別說右耳朵出了,左耳朵都進不去。”
宋景行微微笑了笑,沒接話。
“老宋,你后天有時間沒,請假和我一起去趟羊都看看他?”
“春節假期吧,我那時候申請下。”
“喂,別啊。你當我閑人啊!那時候我沒時間。就后天。”
“這幾天真走不開,忙——”
宋景行說著,忽然意識到了什么,猛地抬眼看向孟道生。
“......后天,不去也行,你請假在家。”孟道生故作輕松,放在桌上的手卻握緊了,“別倔,老宋。”
推杯換盞的聲音從四面八方灌進小小的包間。宋景行沉默了很久,說:“我得去。我是副隊長。這是我的責任。”
孟道生看著他的眼睛,知道他心意己決:“那陪我喝杯吧。我都好多年沒沾酒了。”
話是這么說,酒都進了宋景行的杯子。宋景行有些無奈:“不是說我陪你?”
“是啊,我負責看,你負責喝。”孟道生笑笑,難掩低落,“你這人性子悶,老頭似的。要是連我都醉了,還有誰能來送你呢,老宋?”
孟道生知道,人各有命,他干涉不了。把宋景行送到家門口后,他插著兜,走在平城的冬夜。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嘴里零零碎碎地念著:“舉頭叁尺......決有神明......趨吉避兇......斷然由——”
他還是......救不了。
——“我市重案隊隊長宋景行于21日下午開展的行動中英勇殉職。據悉,為保護幾名人質,他舍身——”
“媽的。”
孟道生起身拔掉電視的電源,罵了一聲,不管桌上吃了一半的面,就這么離開了。
天氣很冷,郊區比市區還低上一兩度。他拉上羽絨服的拉鏈,看了眼對面的墓園,抱怨起對方那草率的遺囑。
“神經病,非埋這。風水多爛。”
嘴上這么說著,他還是邁步走了進去。
“老宋,你這輩子,真不自由。”
紀寒和宋景行的清醒完完全全是兩種清醒。紀寒知道自己的心病在哪,他知道自己心理某些方面不健全,他也沒那么幸運地遇到一個能死死握住他的手拉他一把的人,所以他選擇了孤獨,選擇不去愛。宋景行呢......他對那個未婚妻難道真有多少感情?“正義”“孝順”“奉獻”這些詞完完全全規訓了他,他克制自己,不允許自己的做出違背公序良俗的事,始終沒有遇到一個發現本心的機會,也沒碰見一個真憐惜他付出的人。
孟道生的目光一一掃過那些墓碑。他的腳步在一處停下。
白露,16。
他盯著那沒有照片的樸素墓碑,怪異的感覺在他心里蔓延開。
“白露......”他念了念這個名字,站了很久。
“別管我!你才不是我姑姑!”
一聲怒吼打破了孟道生的沉思。他看向發出聲音的那個少年,恍惚間以為自己看到的是一只傷痕累累的野獸。
“魏成到底有什么值得你惦記的!他又不是你親生父親!死了一年了你還是念念不忘!黎朔,你看看你被他害成了什么樣子!輟學打工、打架斗毆!你能成什么事?到最后不還是得乖乖聽我的話?”
孟道生認識那個訓他的女人,黎蓮。她在商圈里是出了名的手段毒辣。
少年冷笑:“關你屁事,你那破錢鬼才稀罕!”
索然無味的糾紛。孟道生轉身,將爭吵的聲音拋在身后,走出了墓園,打了輛出租回家。
夜有些深,路上沒那么多車。孟道生忙了一天,正合著眼休息,又被開道的警車和救護車的聲音吵醒。
“嚯,這車牌。是解放軍總醫院的啊。”司機順口說了句,“可別是哪個大人物......”
出事的倒不是大人物,是大人物的心頭肉。打開屋子燈的孟道生手機彈出幾條消息,來自他某個醫閥世家的朋友。對方說那位林姓副主席唯一的親孫子,服藥自殺了。
“說是抑郁了很多年,但身份放在那,抗抑郁藥和心理咨詢都搞不了。嘖嘖,幸虧留了個后。”
“幸虧”。這用詞讓孟道生冷笑了下。
“當心你的嘴。”他提醒,“需要封鎖消息的事,你管不住嘴,被抓出來還要拉我下水。”
對方訕笑著說著“就告訴你了”便掛斷了電話。
此時已經是十一點,對于遵循“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規律的孟道生來說是個很晚的時間。但今天他睡意全無,點了根煙,靠在陽臺的欄桿上看著夜晚的平城。
從大學畢業后的這些年,孟道生拋去了身份和財產,隱姓埋名四處云游,去了很多道觀和寺廟,也過了許多風餐露宿的日子。他和偶然遇見的同樣來云游的武當老道長一起在山峰上打過太極,嘲笑過那些學了點六壬紫薇就開始指點別人的中二病;有被他治好了病的農民給他下跪磕頭,他也曾被一個不知道他身份的富商“請”過去又趕出來。經歷了更多生離死別、世事無常,假灑脫變成了真灑脫,他已經不是那個被奶奶的去世困住的小毛孩——可他感到了無意趣。
孟道生曾經執著于見識更多新的事物,但現在他覺得人世顯得無趣,什么說白了都是“道”。他心里沒有什么羈絆,來去如風,固然自由隨性,但隨著年紀見長,朋友離去,家人衰老......曾經他對于愛嗤之以鼻,但現在他居然確實因為沒有愛而心生孤獨。
“哈。我總笑你倆不自由。”孟道生笑笑,吐了口煙,白色的煙霧朦朧了他的面龐,“......我也,終究不自由......”
孑然一身的孟道生站立在高樓間,發現平城一月的這個冬夜開始飄雪。他注視著紛紛揚揚的雪花,覺得它們像是四散潔白翎羽,零落在天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