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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那將軍日夜兼程,于叁更入京,急馬停于宮門前,未洗風塵,便應急召面見了當今圣上。宮侍退下,燭火跳動,影子一坐一半跪。即位還未有幾年的年輕帝王接過錦盒,加封他為密使,令他日后回京述職之時,都需往天祀院替他取司祭交予之物。
又過五個寒暑。京城風云平息,曾覬覦帝王冠冕之人,或九族皆滅,或悄然消逝。不再年輕的將軍不知容貌分毫未改的帝王收歸權利的過程是否有那位司祭的助力,但那時他已會在天祀院安心休整一日再繼續趕路。秋風漸起,北關戰事吃緊,敵寇大軍如蝗,遮天蔽日。將軍本已準備捐軀之時,帝王率援軍趕到,披甲親征,砍下敵軍一人頭顱舉起,冷聲高呼:“殺敵一人,賞一石!”
敵軍全殲。
回朝途中,帝王親自去往天祀院,只令將軍與二宮侍隨行。二宮侍宿于山下,惟有將軍與帝王上了山。
“很久不見。”人皇看著頭發已然如雪的司祭,輕聲說,“你我關系,已不會再有人置喙。我會為你在宮中再修一所天祀院,你可愿隨我回京?”
遵命屏息立于門外的將軍想起每年暫留京城的時日聽到的傳聞——帝王選秀,入選者寥寥;帝王從不入后宮;帝王后宮妃子皆橫死帝王只是個不被看好的叁皇子時,曾替父皇多次往返天祀院。
那一夜,帝王未宿在客房。
將軍的家族忠心耿耿,為朝廷效忠多年,軍功無數,縱使帝王絕非心軟之人,但欲加罪于他,也需思量再叁,不可傷了忠臣之心。將軍輾轉,心知帝王已勘破自己對司祭的愛慕之情,令自己陪同上山、在他們相會時守在門前,便是警醒。
秋風又叁載,身上添許多舊疤新傷。雖官加一品,但駐守陣地叁年未被召回京中述職的將軍再未見過那位司祭。
——直到京中傳來消息。皇帝駕崩。
將軍驚駭,立刻策馬前往天祀院。再見司祭,祂頭發幾乎全白,從不衰老的軀體卻消瘦不少。
司祭知他來意:“我只可預見天災,此乃人禍非我力所能及,抱歉。”
次日,將軍離開前,司祭同他說:“將軍,我有一事相托。”
“司祭言重,在下自當竭力。”
彼時將軍未曾想到,她窺見了怎么樣的未來。
再往后,回到邊關的將軍接到家族從京城那邊傳來的急信。信中道:皇帝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異常執著于永葆青春,這些年一直在服用一種丹藥。奇丹妙藥,一顆千金不換,自然無法找人試藥。家族說,縝密的皇帝終是有一疏,讓那流竄民間多年的密教得了手,服下了被替換的毒藥。
但沒有人見到皇帝的尸骨。
將軍將信燒毀。
他曾在司祭交予的錦盒里聽到丹藥晃動的聲音。當他問起皇帝時,司祭也曾說“他是這百年最好的人皇”。他不清楚這兩人的過往。他一生盡職盡責,從未有逾矩之心,但此刻,他忍不住想:鎮北軍皆聽他號令,若是他能做皇帝——
妄想被一個云游至此的瘋道人打破。將軍心有所感,令親兵放開那道人后,那道人在只有他們二人的帳中化作八尾赤狐,說:“篡位者在密謀焚山。”
可他們終究沒有救下祂。狐貍被祂擋在山外,這時它才知道先前它能進入只是因為被祂“允許”。它只能轉而攻擊密教的教主,試圖為能上山的將軍爭取時間。
火光在盔甲下跳動,上了山的將軍牽起司祭的手:“司祭,同我一道離開!”
“我走不了。”司祭面色蒼白,語氣平靜,“將軍,請你完成我們的約定。”
煙熏得他眼睛很痛,樹木被燒得劈啪作響,將軍久久地看著祂,說:“如大人所愿。”
他帶走了平日里跟在祂身邊那兩個少年。他們安睡著,絲毫沒有反抗,似是被祂下了什么禁錮。將軍走出十幾里,回望那座被大軍包圍的火中之山,久久佇立。他見那傷痕累累的赤狐身形漲大到數倍后發出一聲哀切的嚎叫,其中蘊含的法力令凡人之軀的他一陣眩暈,暈厥了過去。
再醒來時,山下的大軍已經撤退,那兩個少年也不知所蹤,只余那座燒得光禿禿、黑漆漆的山,柱在暮色里。
*
“他們竟這樣對你。”燭火在大殿跳動,國師看著指尖纏繞的那叁魂一魄,“吾那時就說你不該再管。你同情世人,世人將你當做災禍。”
司祭當時已是強弩之末,存世百年的妖人教主用無根火燒去祂肉身后,祂叁魂七魄即將散去。彼時,尚是八尾赤狐的國師散去叁尾,才留住了祂的叁魂,重傷了教主。狐貍亦受巨創,于山林沉睡數年,再聽聞人間消息時,天下已經大變。
教主已尋得祂散逸的兩魄,將一魄煉作皇座冠冕上的旒護佑自己不老不死,將另一魄煉作玉牌法器,改天下氣運。狐貍大怒,縱使只剩五尾,有司祭叁魂的它也不懼教主。誰料彼時跟在司祭身邊的一黑一白兩個少年阻止了欲殺教主報仇的狐貍:“不可。我們已然試過。祂留在我們身上的那二魄說,這正是祂的愿望。”
“如果那煉作法器的一魄徹底散去,祂將永不得復活!”狐貍憤怒大吼,“半神又怎么樣,用一魄也只能護佑天下一百年!”
“狐妖,你我大可不必兩敗俱傷。你以祂魂擊祂之魄,實乃相煎之舉。不但祂魂魄皆會受創,天下必定遭受反噬,迎來大亂。祂叁魂七魄見了,只怕都不得安息。”已經成為新帝的教主說,“百年之后,法器上祂這一魄徹底消散前,我將這一魄還予你,你們依舊可以替祂重塑肉身,只是祂記憶將有所殘缺。你我不必爭得兩敗俱傷。”
為了延緩祂被煉成法器的那一魄消散的速度,狐貍化作國師,替教主勘算天命。新朝建立的這百年,狐貍上至九霄,下至碧落,卻只尋到祂一魂。他攜那一魄回到人界,未想那眾生竟也真被教主誆騙,都道如今的帝皇乃天命之人,他替眾生斬去奪國家氣運以助自己長生的天祀院司祭之后,國內便風調雨順,再無疫病。
“你看,這就是你護著的眾生,你為他們落得身死魂消,值嗎?”國師冷笑,俊美的面容隱藏在黑暗里,對指間十分之四的祂說,“那篡位的瘋子既已準備借眾人的崇拜之心登神,必不會再將你那二魄還予吾他折磨你、欺騙吾這么久吾定要他償命。”
以魂擊魄不可,陰陽相悖,祂魂魄必定受損。
但以魄擊魄可以。他已找到司祭一魄,已不用再受教主桎梏。
國師在教主出巡時動手。他身形從人群中暴起的瞬間,舊時跟在祂身邊的黑衣少年變作原型,將太陽吞入腹中。剎那間,陰陽倒轉,性陽的神力被抑制,護佑教主的旒已是無用之物。
未被人找到尸骨的前朝最后一位帝王擲出劍,教主篡位后銷聲匿跡再無影蹤的鎮北軍將軍拋出長槍,白衣的少年出現在教主身后扼住他試圖反抗的手,千鈞一發,國師已至教主身前。
旒碎,玉牌碎,項上人頭亦碎。
國師將那二魄收于袖中,獲得半神叁魂叁魄強大力量的他從那四人身上感覺到祂魄的神力。
至此,祂叁魂七魄已齊。
“為什么!為什么我拼不起來!”國師抱著煉出的軀體,崩潰地看著始終聚不到一起的叁魂七魄。
“玉牌和旒上那二魄,受到的損傷終究太大。歷經百年,祂留在我身上庇護了我百年的一魄也已經與我自身的魂魄難以徹底分開。留在汝等身上的那一魄,亦是同理。”舊朝帝皇合目,“沒有完整的叁魂七魄,祂已無法回到上界。”
白衣少年說:“我已尋到解法。將它們投入往生井中,待祂轉世成人,等輪回百世滋養,祂的魂魄將可得到修補。”
將軍沉默半晌:“百世萬年。那時興許你我皆已消亡,誰可護祂無虞?”
“啰嗦。”黑衣少年忍著劇痛分裂出自己一縷魂魄,“殘缺,我來補便是!”
卻是相斥。祂拒絕了他。
“主人,為何?”黑衣少年紅著眼眶,“我要你活著!”
“祂意已決,多說無益。”將軍身形漸散,“我不會任由祂一人在輪回受苦。”
話音落地,惟有他一身盔甲留在此地。
逐漸消弭的舊朝帝王看著那晃動的叁魂七魄,面上竟有些笑意:“來世再見。”
國師將祂的魂魄投入往生井中,看著祂不舍離去的模樣,往池中滴如自己的心頭血:“無需多慮,契約已成。千生萬世,我必定找到你。”
“姐姐,你且先行。”白衣人說,“我想送送你。”
而后,那黑色大犬狀的異獸將那具煉化的身體置于繁花綠葉之中,又銜來鳥羽為她遮掩身體。隨后,它似乎是終于滿足了,趴在祂的身邊,用臉蹭了蹭祂的手。
萬年,何其漫長的數字。輪回變數無窮,但他們必定重逢,死生契闊。
*
“白露,白露?”
“唔。”白露慢悠悠地睜開眼睛,看著枕頭邊的一縷陽光出神。
孟道生親親她的額頭:“怎么了?”
“做了個夢記不太清了。”白露回神來,目光描摹著他的臉,“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我就認識你們。”
“我剛剛也做了夢。”孟道生將她的頭發纏在自己的手指上。
“嗯?夢到了什么?”
“第一次見面。”孟道生輕笑一聲,“從那時候起,我就好喜歡你。”
白露眷戀地鉆進他的懷抱,親了親他的下巴:“孟道生你說,下輩子我們還會在一起嗎?”
長著雙狐貍眼睛的男人輕笑一聲,環著她的手收緊,摸了摸她的后腦。
“會的。下輩子,下下輩子,永遠。永遠在一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