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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咎低頭嘔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像是被吊在高空一樣,懸在鎖鏈上扭曲掙扎。明曜看著他的模樣,眼淚唰地落了下來,她緊緊握住匕首,口中卻依舊問道:“我該怎么辦?我怎么幫你?”
云咎側頭看向她手中的匕首,雙拳緊握,全身血脈怒張卻又自身的另一種力量壓制著。
驟然,他額前神印崩裂,一行血珠倏然滾落,將他清俊至極的面容一分為二,他眼白泛紅,濃黑的瞳孔緊緊盯著明曜。
忽然笑開,以很緩的聲音道:“你知道的。”
明曜越發緊緊握住匕首,嗚咽著小聲道:“不行……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做……”
“就是你想的那樣。”云咎傾身,用汗濕的臉頰輕輕貼了貼明曜的額頭,他墨色的長發垂散,整個人漂亮得像是一尊半碎的白瓷,輕輕一碰就要化作飛灰似的。
他道:“殺掉我。”
明曜在他說出這三個字的瞬間全身一顫。
她早就明白了——這個世界的時間線已經太遲了,那些被天道吞噬的神祇不可能再回來,她必須回到更早之前,才能真正完成云咎告訴她的事。
而想要前往其他世界,唯一的方法,就是毀掉這個世界。
也就是,要么讓云咎再一次滅世;要么,她趁云咎虛弱之際,殺掉這個世界的“天道化身”。
“明曜,”云咎見她躊躇,又一次道,“再毀滅一個世界……我受不了的。”
明曜眼睫一顫。
她好像從不曾聽過云咎用這樣示弱的語氣跟自己講話,一直以來,所有選擇的權利和力量,都仿佛一直捏在云咎手里——盡管這一次也是一樣。
可他確實,從未用這種仿佛已經低到塵埃里的語氣,懇求過她。
明曜抬手抹去自己眼下的淚水,仿佛下定決心般朝他笑了笑:“你對我好殘忍。”
云咎靜靜望著她:“抱歉。”
明曜卻忽然勾住他的脖頸,湊上前深深吻住他的唇。
這是一個帶著血腥氣的吻,云咎唇齒間的神血頃刻灼痛了她的舌尖,明曜疼得哭起來,淚水又和血水混合,是更加苦澀的味道。
明曜沒有閉眼,非常認真的吮去他神印上落下的血滴,那神血比往常更加灼燙,以至于她的嘴唇也很快紅腫起來。
或許是知道這是這個世界的最后一刻,云咎并沒有拒絕她,可是換氣的瞬間,明曜卻抬手推開了云咎。
她立在他身前,抬指輕輕抹去他嘴角的鮮血,然后一點點舐盡,銀發凌亂,面白而唇赤,像是人間傳說中吸食|精氣的妖精。
然后,明曜也朝云咎笑了笑:“抱歉。”
云咎猛然抬眸,仿佛意識到什么一般厲聲道:“不可以!”
明曜歪了歪頭,倏然化為一道瑩藍色的光影消失在山洞外。
洞內,云咎全身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他的身體和雙眼仿佛分裂,一邊爆發出難以遏制的滔天神力,一邊卻眸含血淚地死死盯著明曜離去的方向。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玄冰鎖鏈被神力寸寸崩斷,云咎踉蹌著從高臺跌落,慌不擇路地沖出山洞。
這是他記憶復蘇之后唯一一次,與天道達成了短暫的一致——阻止她。不管明曜想做什么……阻止她!
然而下一瞬,八方寂靜。
海水停滯,萬物俱亮。
仿若一輪烈日,自北冥升起。
有光從洞口照進來,像海邊的篝火,像碧空的初陽,像貝母的光澤,像無數金色與藍色的具象。
熱烈而溫柔。
云咎雙眼淌血,低頭望著洞外那一柄沾血的匕首,顫抖著俯下身去,卻無論如何不敢抬頭,也不敢撿起。
深海下起一場金黃與瑩藍色的雨,或像是花火墜空的那個瞬間成為了永恒。
神明在那碎散的火花中,拼湊出愛人的輪廓。
胸膛忽然爆發出一種憤怒,那種憤怒不知是向內,還是向外。
他好像被分裂成了兩個人,一個恨不得生撕了即將涅槃的明曜,另一個恨不得生撕了眼睜睜看著愛人自毀的自己。
神光開始疊加著那金藍的雨擴散,那本是刺眼到能夠遮蔽一切光明的純白,卻又不知從何處的角落,逐漸被深濃的暗色覆蓋。
那暗色原是如此不起眼的一個點,卻像是散不開的墨,瞬間染黑了大片的白色。
云咎跪伏在地上,墨發白衣凌亂,他伸手死死摳入自己的額前的神印,剜出一片血肉模糊,他啞聲道:“吾悔過。悔錯信天道,濫造殺戮;悔愚蠢淺薄,錯領神職;悔不辨是非,揮劍北冥。”
“諸般過錯,愿生生世世墮神入獄,自囚混沌,永不為神。”
字字句句落定,暗色徹底將純白吞噬。云咎倒在地上,感到某種不可名狀的力量開始抽離自己的身體。
隨之而來的,是前所未有的虛弱和輕松。
金藍的碎光如細雨落在他臉上,恍惚間,他似乎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些畫面。
那時候,微雨落在被天雷疾追,落荒而逃的藍鳥身上。彼時的她,一如今日的他。
原來當時,她是這樣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