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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是因為……天道?”
煜初沉默了一瞬:“這是個很長的故事。”
明曜露出了一臉洗耳恭聽的神色。
煜初是上古鳳凰,天生神火,可焚盡萬物。其雙眸堪破過去未來,可回溯光陰、預見未來。
他是神族第二任執法神,因為這種特殊的能力和戰力,成為了天道手中的一把刀、一面鏡。
神明或許都是孤獨的,高居九天之上的鳳凰也是如此。他從小被天道陪伴著長大,將祂當做了無話不談的朋友,甚至是父神。
從小,在鳳凰尚未涅槃之前,他就會將所有預見的未來告知于天道——哪個神族即將飛升正升,哪一處疆域又將誕生新的神祇……
當時他并不知道這些預言會帶來什么,因為彼時的他還孱弱,尚算不上一把天道瞧得上的刀。
直到有一天,九天十境雷電交加,驟雨如瀑。年幼的鳳凰從未見過這種景象,害怕地呼喚著天道,祈求祂的陪伴。
祂終于出現了,語氣卻前所未有地沉冷,他第一次告訴鳳凰,這是神祇隕落的天象。
“吾的執法神死了。”天道說,“小鳳凰,你去歷劫吧,歷劫回來,吾封你神族至高的權柄和神力,吾將一生陪伴著你。”
煜初對權柄和神力不感興趣,可他很是希望有人能一生陪伴他,哪怕對方只是天道虛無縹緲的聲音。
他義無反顧地投入人間歷劫。
鳳凰與其他神族不一樣,煜初又是天地間第一只鳳凰,因此就連天道都未曾察覺到他的不同。
其他神族在人間歷劫身死之后,要么回歸神族受封正神,要么輪回轉世再次歷練。
只有煜初,在人間身死之后,直接涅槃,獲得了連天道都始料未及的強大神力。
“我帶著那一身神力返回九天后,天道非常憤怒,憤怒得幾乎喪失理智。那是祂第一次降下雷劫處罰我,祂說我悖逆了祂。”煜初神情平靜地講述著那一段過去,仿佛在訴說著旁人的故事。
明曜不解:“您獲得了那么強大的力量,分明是件好事才對。為何天道反而會生氣?”
煜初道:“起初我也不明白,而天道在那次失控之后,仿佛意識到自己行為有損,便更加和善地對待寬慰我。當時我對天道還有孺慕之情,祂同我道歉,我便也很快諒解了祂。”
“后來,我成為了執法神,成為了天道手中鋒利的刀,我依舊將所有預知都告訴祂,而祂……若是知道有誰會影響神族的地位,便會命我出手處置。”
明曜十分懷疑地問:“你竟然都照做了?”
煜初臉上劃過一絲悲傷,垂眸望著自己的手掌:“嗯,我都照做了。”
“沒什么好辯解的,我當時就是一味聽信天道,將祂的每一句話奉為圭臬,祂讓我殺誰,我就殺誰,還當一切都是為了神族的穩固。”
“直到有一回,我預見妖族會在未來萬年內族群強盛,修煉出不朽的身體,甚至會在之后漫長的歲月中,逐漸擁有飛升成神的力量。”
明曜心頭一跳,突然想起了什么:“所以……天道讓你做了什么?!”
“你在魔淵看到的一切,都是我做的。”
那是一場血流漂杵的大戰,天道無法容許低賤的精怪妖族擁有成神的機緣,于是命令煜初將妖族的一切抹殺在搖籃之中。
鳳凰帶著天火降臨妖域,焚盡一切的火舌燎遍妖族三十二城,從戈壁一路燒到雪原。
妖族在神族面前孱弱如螻蟻,又何況是與神族至高戰力的鳳凰相抗。
“我從前從未這樣殺過人,對手沒有絲毫反抗之力,在天火面前只能等死。那是一場毫無壓力的殺戮,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屠殺。或許正是因為這一切都做得太過輕易,我心中反而生出了一絲猶疑。”
“我不明白,這樣的族群究竟有何罪,非要承受如此極端的滅族之刑。僅僅是因為一道預言嗎?”
明曜冷笑起來:“就算放任妖族修煉,能飛升成神的又有幾人?僅因這寥寥數人而屠戮全族,這就是天道。”
“我當時……只是覺得不對,但卻不明白哪里出錯了。”煜初輕聲道,“那時我真的想不透,甚至因為我對天道旨意產生的一瞬間動搖而感到惶恐。我只能憑直覺行事。”
“所以……我停了天火,用最原始的方式斬殺了剩余的妖族。”
明曜的笑意越發諷刺:“對于妖族而言,有何區別嗎?甚至死得更痛苦了。”
煜初在女兒譏諷的目光下垂下頭,他緊緊攥著拳,這樣高大的男人,好似又一次回到了當年妖域的斷壁殘垣之中。
“我錯了。后來的每一天,我都好像被困在了妖域之中。”煜初深深吸了一口氣,“唯一可以寬慰我自己的,或許就是那些未被焚盡的妖獸殘肢……妖族的身體有強大的再生能力,只要沒有灰飛煙滅,或許會生出新的希望。”
明曜忍著自己再一次冷笑的沖動,深吸一口氣:“所以,那些希望最后去了哪里?”
“我后來一直關注著妖域——不知多少年過去,雪山化了,那些殘軀骸骨被沖入江河。”煜初的目光落在明曜身上,溫和的,哀傷的,如同一粒即將融化的冰雪,“它們最終流向了北冥。”
明曜輕輕屏住了呼吸。
煜初道:“那段時間,我已經開始懷疑天道所做的一切,并且拒絕了天道一切旨意,只說要靜養。在妖域雪山融化后的某日,我又做了一場預知夢,夢中……我會和魔族誕下兩個孩子,他們會彌補我一切過錯……會、會成為最終覆滅天道統治的關鍵。”
明曜緊緊握起拳:“只是這樣?”
這就是你來到北冥,與母親誕育子嗣的理由?我們的出生……都只是……為了彌補你的錯誤?
明曜心中覺得好生荒唐,她想笑,可嘴角一點兒都抬不起來,她望著眼前那張與自己有九成相似的臉,第一次覺得……這張臉,好惡心。
“那我的母親呢?”明曜克制著情緒的波動,“她是怎樣的人?她為何會……與你生兒育女?你知不知道魔族誕育子嗣,甚至需要犧牲母親的性命?她憑什么、憑什么要為了你的過錯付出那么多!!”
煜初望著明曜越來越激動的神情,此刻也再也無法保持平靜,他站起身,試圖伸手去安撫明曜,卻被女兒重重推開。
兩雙相似的桃花眸對視,明曜眼中的憤怒和嫌惡如同利劍刺向煜初。
他垂下手,輕聲道:“你母親……是我在魔族遇到的第一個人,我跟她說了我的一切。她便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