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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暉好奇:“那本書叫什么呢?”
文神想了很久:“啊,我忘了。”
素暉在離開文神的夢境之前,她還依依不舍地對她說:“我對你沒有壞心,就是好奇你怎么會墮神而已——你有空可以隨時來找我,我還挺無聊的。”
素暉搖了搖頭,抱歉地婉拒了文神的好意。
她穿梭在這些神明的夢境中,只是為了打探天道是否還有古怪之處,原以為能從這位八千年未封正神的神祇身上找到什么蛛絲馬跡,卻原來只是人家不愛讀書而已。
素暉在離別前安慰文神道:“其實書也分很多種,詰屈聱牙的還是少數(shù)。比如人間的一些話本子,情節(jié)跌宕,動人心魄,你或許可以試著看看那些。”
文神興致缺缺:“再說吧,這里也不可能有什么動人心魄的書。”
素暉笑著搖頭:“反正你也不是為了完成神諭,打發(fā)時間而已。”
文神躺回書堆,嘴上說著記下了,卻開始哼哼唧唧地敷衍她——誰都沒有把這次的見面當回事。
可是誰也沒想到,在不久的將來,因為這段對話,文神成為了有史以來第一個繞開天道神諭,直接飛升為正神的神祇,且她所獲得的權(quán)柄和神力,更遠超任何正神授封之時的加持。
素暉也從未想過,天道最大的陰謀、自己和云咎苦思冥想而不得的真相,居然就這樣輕易地,被這段和文神之間的三言兩語給揭開了一角。
甚至因為整個過程的起始太過滑稽荒誕,多年之后,這些曾被天道授封正神的神祇回憶起此事,依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當然,這都是后話了。
對于如今的素暉而言,和文神之間的對話,只是一個有趣的插曲,一切還未見端倪,她自然也不會跟一本正經(jīng)的云咎談起這些。
素暉與云咎,只是如同千年前一樣,在這場對話之后明確了統(tǒng)一的立場。
雖然早有預料,但在云咎說出“小心為上”這四個字之后,她依然松了一口氣。他們誰都沒把“反抗天道”說出口,可彼此都已心知肚明。
這場處心積慮的謀劃,只會比千年之前,幫助云咎違抗神諭的那次更加隱蔽。
素暉笑了,決定先給自己的戰(zhàn)友一些甜頭,她托著臉,興致盎然地問他:“你的記憶恢復了多少?需不需要我講給你聽?”
可沒等云咎回答,“吱呀”一聲輕響,明曜寢屋的門被輕輕推開,銀發(fā)的少女站在門內(nèi),半張臉隱藏在黑暗中,臉頰似有淚痕。
她琥珀色的雙眼定定望著云咎,許久后低聲道:“云咎,天道……來找我了。”
第85章
明曜的狀態(tài)不太對, 整個都軟綿綿的,有些站不穩(wěn)的樣子,她的臉色很難看, 幾乎就是慘白。
云咎起身往她那邊走,可尚未抬腳,明曜就如同一只幼鳥般跌跌撞撞地撲到他懷中。
云咎一把環(huán)住她的腰背, 任她將臉埋入自己的胸口。她緊緊攥著他背后的衣料,在他懷中驚恐地抽噎, 仿佛喘不上氣來一般。
云咎與素暉都很清楚,雖然明曜表面性格綿軟, 可內(nèi)在卻十分堅強, 像現(xiàn)在這樣驚懼的樣子,他們也都是前所未見。
素暉擔憂地望著明曜,起身走到她身邊, 柔聲喊了她的名字:“明曜,跟姐姐說, 你剛剛見到什么了?”
明曜微微抬起臉, 用力地深呼吸, 試圖緩解自己身體的顫抖,可不論再怎么努力, 冷汗依舊如潮霧般自她的毛孔中不斷泌出。
云咎握住明曜冰冷的手, 磅礴的神力像是用之不竭似地渡入她的身體,他垂著眼,一邊有節(jié)奏地輕拍她的背脊, 一邊輕聲道:“沒事了, 明曜,沒事了。慢慢呼吸, 不要怕,已經(jīng)沒事了。”
素暉神情復雜地看著云咎用近乎誘哄的語調(diào)喃喃,不過一會兒,明曜果然平靜了下來,可素暉的臉色卻變得越發(fā)難看起來,她欲言又止地瞪了云咎片刻,最后泄氣般別過臉不再看他們。
云咎卻在此時坦然地抬眸望向她,平靜地下了逐客令:“素暉,今日便到此為止吧。”
“但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素暉意有所指地留下一句話便揮袖而去,在踏出院落的瞬間重重將門帶上,發(fā)出了一聲巨大的震響。
明曜被那聲巨響驚得一顫,好像終于回過神似的,有些困惑地輕聲道:“素暉姐姐?”
云咎輕輕揉了揉明曜的臉頰,俯身對上她的雙眼,在少女顫抖的目光中輕輕抵住她的額頭。
神印淺金色的光暈好似有溫度,貼近的瞬間仿佛一個輕柔的吻,明曜感到自己幾乎溺斃于那浩渺的神力之海,搖搖欲墜的精神卻終于一點點放松了下來。
云咎的聲音自耳畔傳來:“明曜,你方才看到什么了?你慢慢說,不要怕,我會一直陪著你。”
或許是因為神力太過溫暖,明曜回憶時不再感到害怕,而是輕而易舉地便將方才沉睡時見到的一切宣之于口:“天道說,此間是虛妄,是萬千世界中的一個假象。祂……還帶我去看了另外的三個世界……”
在第一個世界中,她終其一生,都被云咎困于西崇山上。直至最后神明隕落,禁咒都不曾消散。在她萬念俱灰之際,一個有求于她本相之力的惡鬼與她交易,最后終于在她臨死之前,將她帶回了毫無生跡的北冥。
在第二個世界中,云咎攜神諭來北冥,誅殺了包括她在內(nèi)的所有魔族。他們之間唯一的對視,是他持神弓瞄準她,拉弓出箭時的那一眼。
第三個世界,是與現(xiàn)實最像的時空,只是明曜在那個世界里因招魂的反噬而死。在那之后,云咎卻并沒有按約定封印冥滄,而是按照天道的意思,將冥滄帶去九天十境執(zhí)行了灰飛煙滅之刑,且徹底毀去了魔淵所有的魔族身軀,將北冥徹底打造成了永夜的煉獄。
云咎聽著明曜的講述,沒有打斷她,也沒有出言反駁。他很平靜地聽她講完了一切,然后在她身前蹲下,仰頭親了親她的眼睛:“明曜,你知道那些事是永遠不會發(fā)生的,對吧。”
明曜來不及閃躲,回過神的時候,那兩個輕淺的吻已經(jīng)落在了自己的眼皮上。
她怔怔地看著神明的臉,那樣清俊、溫和、柔軟的神情,無限與千年前的云咎重合,連她都找不出半分差別。
可是不知何時,云咎已不再往她的身體里渡入神力,明曜感覺那種仿佛回到母體的溫暖消散了,寒冷重新在骨縫中生長,那三個世界中全部的苦難與失望,又一次真切地敲打著她的神智。
她閉了閉眼,用力地吐字發(fā)音:“我知道,那些世界都是假的。是天道要迷惑我,天道不愿我信任你,我不會被祂欺騙的。”
明曜緊緊握住他的手,一字一頓地重復:“我相信你,我一定相信你。”
然而她的回答并沒有讓云咎安心,他蹙眉望著她的眼睛——那雙琥珀色的桃花眼中沒有半分光亮,仿佛被困在了迷霧之中,而那些看似堅定的話語,在她這樣的眼神中,卻更像是自欺欺人的呢喃。
云咎用力將她擁入懷里,這才驚覺撤去神力之后,她的身體竟然在短短的時間內(nèi),又已經(jīng)變得這樣冰冷。
他伸手按住明曜的后頸,將她的臉緊緊挨在自己肩頭。神力又一次包裹著懷中的少女流轉(zhuǎn),明曜周身的寒意在片刻之后消解無蹤,體溫也終于逐漸了正常,可云咎卻感到自己的心隨著她身體的變化一點點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