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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曜抬頭看著她,想要說些什么,卻不知從何處談起,靈沨朝滿地打滾的孩子們注視了許久,情緒才終于平復下來。她繞開明曜,朝不遠處的暮溱走去,眸中的神情很微妙,沒有愛意,但也沒有仇恨。
靈沨望著暮溱,像是望著自己一去不回的年少歲月,也像是望著古老畫卷的一筆墨痕。她細細地、不厭其煩地打量著他臉上的每一個表情,哪怕她過去從未在他臉上見過這些愧疚、不安、焦灼、煩躁的情愫。
可這也是她最后能看到的,活生生的暮溱了。
她已經無法奢求再看到真正的他。
她所愛之人,再也不會出現在這個世上的任何地方了。
良久,靈沨收回目光,她什么話都沒再說,兀自走入那些追逐打鬧、滿地亂爬的孩子中。
“啊,當心呀。”一個小孩奔跑著撞在了靈沨身上,她彎腰扶住他,信口囑咐。
那孩子“哎呀呀”地喊著,緊緊摟住她的腰,才勉強穩住身形。聽到靈沨的聲音,他仰頭朝女人笑了笑,淺藍色的眸子溫柔似水,仿若傾覆了她一整個青春的縮影。
靈沨緩緩蹲下身,怔怔望著那孩子的眼睛,與他平視。
忽然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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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曜從滄瀾庭離開時,所有的孩子已被靈沨送回了各自母親的宮中,書堂除了定定坐在原位的暮溱,再沒有其他的人。
她慢吞吞地跨過滄瀾庭的門檻,忙無目的地走在乾都清冷的宮道上,恍惚間生出了天翻地覆之感。
明曜并未見過五百年之前的乾都,可此刻與她初入乾都時相比,確實已有海沸山崩之巨變。
包括她的人生,也都朝著難以預料的迷霧中奔去了。
明曜靠著墻根緩緩蹲下身,她抬手遮住雙眼,在黑暗和寂靜中審視自己身體的變化。
“……哪怕這種方法|會極度損耗生命,也不會后悔嗎?”
腦海中再一次回響起回溯冥滄過去時聽到的那個聲音。
然而她此刻觀察自身,似乎除了本相之力消耗過多的虛弱之外,并沒有什么其他的實感。
損耗生命……究竟會對她造成怎樣的影響?
她還對冥滄說,會為北冥找到一條新的出路——她能做得到嗎?她的身體能撐到那一天嗎?
還有……云咎。
想到他,明曜感覺自己的心臟又一抽一抽地痛起來,她用力壓了壓自己的心口,像只啄毛的幼鳥似的,將自己的臉埋入膝頭,團成了小小的一團。
她不應該再去想云咎。
他們之前已經窮途末路了,是她逼他走到的這一步。
明曜用力地呼吸著,卻再也憋不住,委屈地哭了出聲。
明明在來東海之前,她已經做好告訴他一切的準備了;明明在漁村的時候,他還答應了她的請求。
不甘心,她真的好不甘心。
他們畢竟也曾那樣親近,為何此刻連再見的勇氣都沒有了呢?
“……云咎。”明曜嗚咽著,哭得全身發顫,“我好痛啊。”
少頃,身前卻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
明曜一怔,下意識地想要抬頭,而冷香浮動,她的頭頂在下一刻,被一只溫柔的手掌沉沉按住。
第69章 六十九章
明曜低著頭, 雙眼微睜,感到熟悉的神力自天靈感傾瀉而下,剎那將她的全身包裹, 如同浸入溫泉那樣舒適。
云咎沒有說話,甚至控制著沒有讓她抬頭,他默然的態度令明曜膽顫, 因此即使身體的無力有所緩解,但她身上細微的顫意依舊未能停下。
“還疼嗎?”云咎感受到她在發抖, 掌心微動,片刻后, 又是一陣源源不斷地神力涌向明曜的四肢百骸。
她聽到他平靜的聲音, 雖然淡淡的,沒什么情緒,但也確實不是之前那樣疏冷壓抑的語調, 明曜這才松了一口氣,輕輕搖了搖頭, 小聲道:“多謝神君。”
云咎感到少女柔軟的銀發在自己的掌心小幅度地蹭了蹭, 酥酥麻麻的, 像是小動物溫軟的皮毛。很乖,乖到令他生出了一種……明曜離不開他的錯覺。
這種錯覺的出現很可怕, 因為隨之而生的, 是他心底緩緩生出的安定和滿足——這種感受,是在明曜未曾出現的那些年里前所未有的,就好像是她的存在讓他生出了鮮活的情緒, 和顯而易見的軟肋。
而最關鍵的是, 云咎知道明曜所表現出來的這種溫順,其實也是一種假象。縱然眼前的少女從外貌到性格都柔軟得像一團棉花, 可云咎知道,一旦被她所認定的事情,哪怕艱難坎坷,哪怕會弄得自己滿身是傷、眾叛親離,她也一定會去做。
之前,雖然云咎離開了滄瀾庭的法陣,可他神識卻也一直留意著其中本相之力的變化。
為東海龍崽招魂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可明曜卻真的做到了,那個法陣與她的本相之力休戚相關,云咎在此之前從未見過,更不知道她會為此付出怎樣的代價。
因此,當他看到明曜小臉慘白,虛脫無力地走出滄瀾庭時,一時竟很難說清他心中生出的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情緒。
至少,在聽到明曜輕聲喊出他名字的那一刻,他是真的很想很想把她緊緊擁入懷中。
分明是她推開他的,是她不惜用神血損害自己的身體,也要逼他解除咒印。
而如今這樣可憐兮兮地喊他的人,卻也還是她。
云咎心下思緒紛亂,卻半點也不曾表露在臉上,因此在明曜答話之后,彼此間蔓延的沉默又一次令氣氛壓抑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