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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溱沒有答話,比起清萍的神情,他臉上可以說是半點喜色都沒有,他抽回手,用那種平靜到幾乎沒有感情的眼神與女兒對視了須臾。
在那樣冰冷的目光中,林林一下子哭了出聲,清萍緊張起來,直起身試圖去抱女兒入懷,可剛伸出手,卻被暮溱制止了。
男人從懷中拿起一個流光溢彩的小瓶,那瓶口很細,瓶塞上還墜著一枚很討小孩子喜歡的鈴鐺。暮溱拿著那小瓶在女兒面前左右晃了兩下,清脆而不聒噪的鈴聲響起,林林被吸引開注意力,淺藍色的大眼睛里尚含著淚,卻一下子笑了出聲。
然而,沒等清萍放下心,暮溱卻伸手打開了瓶塞,將那細頸的瓶口塞進了林林的嘴里。
清萍大驚失色:“殿下!您這是在做什么!”
只是那幾個字的功夫,濁色液體一滴不落地被灌入了孩子的口中,不需要吞咽的動作,更沒有引起一點兒哭鬧,仿佛有無形的手牽引著那些濁液進入了林林的身體。
片刻后,搖籃里稚弱的孩子毫無預兆地喘息起來,兩只肉乎乎的小手難耐地不斷揮動,像是試圖驅(qū)散著什么看不見的可怕東西。
清萍望著女兒的樣子,眼淚倏然滾落下來,她猛地從床上撲倒在搖籃旁,朝暮溱憤怒地尖叫:“你給她吃了什么!你給她吃了什么東西!”
然而沒等她觸摸到林林的身體,暮溱卻握著她的手腕,輕而易舉地將她重新推回榻上。
他單手以蹩腳的姿勢抱起孩子,另一只手就那樣穩(wěn)穩(wěn)地貼住了女兒的口鼻。
在清萍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暮溱平靜而熟稔地,將那幾欲被女兒逼出體外的濁色魂魄,重新按回了孩子的身體。
沒有解釋,沒有歉疚,在那女孩幾乎窒息的前一刻,暮溱終于移開手掌,將林林重新放回了搖籃。
女人驚恐的啜泣、孩子幾近昏厥的哽咽,這樣相似的場景又一次發(fā)生在暮溱的眼前,可是這樣的事情做得多了,他竟然也習慣了。
暮溱的神情未變,只是轉(zhuǎn)身離開了宮殿,沒有回頭多看那個肖似他的女孩一眼。
第52章
“我認識的暮溱, 是個有底線的人。”靈沨的指甲沿著巖壁上的縫隙,一點點勾勒著那些線條復雜的紋路,她的聲音很輕, 像是薄冰悄無聲息地融進了水里,“一個人改變再多,也不會徹頭徹尾地變成另外一個人。”
“我知道大家都說暮溱瘋了。可是即便是瘋了、傻了, 我認識的那個暮溱……也絕不會將自己所有的孩子,都煉為供養(yǎng)異魂的容器!”
明曜一驚:“所有的孩子?!”
“……估計是了。”
靈沨沒有想到, 極端的恐懼和緊張竟然迫使她生出了前所未有的理智。她的神智如同一彎被拉至滿弓的箭,在隨著凈濁玉一同抽離林林身體的下一瞬, 她就明確了自己接下來的方向。
她緊緊握著凈濁玉, 一把推開了清萍和簇擁而上的侍女,沒有多說一句話,徑直往滄瀾庭沖去。
滄瀾庭, 是所有已滿兩百歲的龍族幼崽的教習之所。龍族子嗣稀薄,極難生育繁衍, 在暮溱這一輩, 算上年幼夭折的, 也僅有六男三女而已。
暮溱自幼體弱多病,幼年時幾次小小的傷寒就差點要了他的命, 能活到這么大, 全靠龍族一味極其稀有的藥材“蟄茸”吊著命。也是因此,他從小就被嚴加看護,不曾離開過乾都王城。
直到五百年前, 他的兄長暮潯離開東海, 前往其他海域游歷。再回來時,暮潯不僅帶回了雙頭蛇作為戰(zhàn)利品, 更為暮溱找到了一株有著整整八百年靈力的蟄茸。
乾都御醫(yī)對著那株巴掌大的蟄茸橫看豎看,最終小心斟酌著劑量開了方,誰知蟄茸尚未入藥,暮溱偏偏又一次突發(fā)了惡疾,性命攸關(guān),幾乎救不回來。
九死一生之際,是暮潯將那株八百歲的蟄茸熬了藥——濃黑渾濁的一碗,一滴不剩地給弟弟灌了下去。那架勢若說是狂放不羈,大抵還是用“暴殄天物”比較恰當。
御醫(yī)們一邊瞧著那空蕩蕩藥碗心頭滴血,一邊又暗自期待著奇跡的降臨。
奇跡果然降臨了,而且是接踵而至。接下來的數(shù)百年中,暮溱不僅再也沒有犯過病,而且一日比一日有精神,甚至開始不斷地擴充后院,納妃收妾,堪稱縱|欲。
彼時東海龍族的主神,也就是暮溱的王父已經(jīng)很是年邁遲鈍,幼子久病得愈的消息令他欣喜不已,對暮溱的態(tài)度自然是寵溺到堪稱縱容,并不會計較他那些無傷大雅的私事。于是,暮溱就這樣日復一日地在后|庭廝混下去,到最后甚至連御醫(yī)院首都看不過眼,接近直白地開始明示他這樣實在是縱|欲太過。
然而令人震驚的事情發(fā)生了——在那樣一段漫長的放縱歲月之后,暮溱的侍妾竟然接連驗出了身孕。按照龍族的慣例,僅是有孕也就罷了,難得的是那些侍妾又接二連三地順利誕下了體格極其健康的幼崽。
并且,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中,暮溱縱|欲的程度非但沒有絲毫減弱,還隱隱到了晝夜不分的程度,嗜酒、淫|亂、斂財、好宴……那些年少的暮溱絕不會沾染分毫的事情,仿佛在以這樣夸張的方式千倍萬倍地彌補回來。
但對于龍族而言,暮溱的這些行為,跟他所繁育的一個又一個孩子相較,幾乎就是不值一提了。
那些年里,龍族御醫(yī)接生的所有龍崽都流淌著暮溱的血液,從最開始的激動興奮,到往后的平靜熟練,最后……可以稱得上麻木。
暮溱有了二十七個女兒,三十二個兒子,他幾乎記不清他們的名字,卻依舊不曾停下他擇妾納妃的腳步。
生麻了,這些年已經(jīng)成為婦科圣手的御醫(yī)們想,真的麻了。
誰都沒有料到,當年那一碗八百年的蟄茸,竟然給東海龍族帶來了這樣繁盛的子息,以至于當靈沨沖進滄瀾庭的時候,隨便拉住一個孩子,就必定是暮溱的血脈之一。
靈沨以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姿態(tài),將凈濁玉挨個掛上那些孩子們的脖子,掃一眼,然后取下,飛快地換到下一個孩子的脖子上……
凈濁所反應的景象,與玉佩掛在林林身上時大同小異,即使那兩個顏色并非至清至濁之色,但也依舊界限分明得叫人心驚。甚至大多數(shù)情況,是屬于幼龍魂魄的那部分顏色,已經(jīng)被蠶食得僅剩小小一隅,似乎過不了幾年,那不知從何處而來的魂魄,就要徹底地鳩占鵲巢。
靈沨看著眼前一個又一個孩子,他們臉上多少都帶著與暮溱相似的特質(zhì),那種相似與暮溱捂住林林口鼻時的臉重合,令她感到了支離破碎般的心痛。絕望、茫然和恐懼如同海嘯般將她吞噬,并在她看到一個少年的那刻到達了頂峰。
那是暮溱的第一個孩子,按照龍族的年齡計算,再過一兩年就到了成年離開滄瀾庭的時候了。
少年的身材清瘦,身量很高,披散的淺藍色卷發(fā)中,兩彎晶瑩的龍角如同上好的白玉,他站在那里,目光深深冷冷地望著靈沨手中的玉佩。他正處于變聲期,聲線有些低啞,卻仍保存著少年時期的青嫩,他開口喚了她一聲“靈娘娘”。
那三個字令靈沨想起,她曾經(jīng)是見過這個孩子的。
當時靈沨已遭暮溱厭棄,并不能輕易接觸到那些得寵的妃嬪。但只因為這是他的第一個孩子,她鬼迷心竅地總會想去看看暮溱初為人父的樣子。
于是,趁著那個孩子生辰,她悄無聲息地混入了侍女的隊伍,隔著觥籌交錯的席面,看到了暮溱俯身與那孩子對視的模樣。
那時的暮溱是怎樣的神情呢?他似乎并沒有多少欣喜,看著那孩子的目光幾乎稱得上陌生,直到抱著孩子的妃嬪淺笑著對暮溱道:“希望這孩子快點長大,可以叫殿下爹爹呢。”
暮溱聞言歪了歪頭:“叫爹爹,那叫你什么?娘娘?”
也是從那一天起,大家才赫然發(fā)現(xiàn),服用了八百年蟄茸的暮溱,雖然在身體已被全然治愈,但心智卻受到了不小的損傷。他對于自身的欲望,有著非常敏銳的感知和極其直白的表達,可是對于情感,卻完全沒有清晰的認識。
對于那些姬妾,暮溱有的只是單純的欲望而非其他任何情感,而對于他的孩子,他壓根也沒有產(chǎn)生過丁點兒的父愛。或者說,他本身就像是退化回了兒童時期,若欲望得不到紓解,就會尖叫、生氣、發(fā)瘋。這世上所有的東西都像是他手中的玩物,得到了、捏在手里了,也就滿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