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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曜聲音有些遲疑,他細細地聽著,果不其然從少女顫抖的聲線中聽出一絲不忍:“若只是為了死前一瞬暴漲的契約連接……您為何不直接給它個痛快呢?”
“明曜,你這是在可憐一只妖么?”云咎臉上浮現了一個很淺淡的笑,他的漆瞳無聲地鎖住她的雙眼,“你覺得我在虐殺生靈,是嗎?”
她全然處于他的視線下,身體微不可見的顫抖也被他看得真切。云咎臉上的笑意保持完好,心底的不悅卻又糾纏著攀了上來。
眼前少女的反應,就是他方才將反悔的權利給予她的理由。年輕的孩子總是很容易熱血上頭,又毫無緣由地心動。因此,哪怕她前一刻還在向他傾訴愛意,他也絲毫不懷疑,明曜會在認清他本性的下一瞬驚慌失措地逃離。
他不是什么心慈手軟的人,他掌握著執法神的權柄整整千年,手中沾染的鮮血恐怕能將西崇山的溪澗徹底染紅。他并不在意妖魔的生命,更不會因為一句“罪不至此”便多加寬恕。
自始至終,他的耐心和寬容只給過明曜一人。他說過她是特殊的,不僅僅是因為神諭,而是在他看見她的第一眼,就覺得她十分可憐。
可憐到,他想讓她不染纖塵地在他的庇護下生活。
“……您不會的。”明曜卻在他冷冽的目光中堅定地回望向他,“您有您的道理,或許您還沒來得及同我解釋。但我知道,您不會做出那種事的。”
明曜的淺瞳深深望著他,清澈的眼底滿是信任和篤定。云咎在幾息之后移開了與她對視的目光,許久都沒有做出回應。
耳畔百姓的交談聲越發近了,那只妖發出的,如同吐泡泡一般的咕嚕聲也越發急迫起來。明曜將目光重新投回它身上,面對著那只妖,小幅度地抬手指了指自己,輕聲道:“你在和我講話?”
綠妖吐泡泡的聲音停了,隨即全身都上下撲騰了起來,很明顯地給予了肯定的答案。
除卻之前附身在老嫗身上,差點將她重傷的那只妖獸外,明曜還從未和其他的妖接觸過。它想同自己說些什么呢?
明曜歪了歪頭,剛想說話,目光卻被一只手掌完全遮蔽。
黑暗頃刻占據了她的視線,聽覺不自覺地擴大。在一個瞬間,無數聲響匯入她的耳畔。
近處,是神明平靜冷淡的聲音:“明曜,不要輕信他人,包括我。”
身后,是村民疾奔的腳步聲,和大驚失色地叫喊:“不是大魚!是他們抓了湖仙!”
身前,是綠妖陡然響起的,受虐般低沉的痛呼。
即便視線被遮蔽,明曜依然清晰地感覺到了神火奪目的光芒。在那潮涌般繁雜的聲響中,明曜清晰地意識到——云咎此刻真的當著所有漁村百姓的面,虐殺了一只毫無還手之力的……妖。
第43章
“抓錯了!你抓錯了!!!公子……俠士……恩公!快停手!!!”村長在一群百姓的簇擁中踉踉蹌蹌, 神色慌亂地大喊著往云咎面前跑,沙地松軟,老者腳下不穩, 差一點就要滑倒在地,卻又被身后的村民堪堪扶住。
村長仰起頭,顫抖的瞳孔中倒映出海面上奇異恐怖的景象, 所有的話語都在這一刻被生生吞回了他的喉底,他眼中泛起恐懼, 顫抖著,幾乎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湖仙!!!!這……怎么可能……”
眼前暗藍的海水, 與上空低壓的蒼灰色陰云相接, 壓抑得像是一幅被污墨浸透的畫,而在那水天之間的一線,明亮到不可逼視的神火覆蓋了綠妖的全身。
那火光像是只取了烈焰最璀璨的部分, 仿佛有生命一般,隨著那只妖的掙扎不住地跳動、燃燒、擴大, 似要將肉眼可見的整片海域, 并其上的天際一同映徹。
可是, 它的光芒毫無暖意,反而帶著毀天滅地般的冰冷。一切陰暗的色彩在火光的襯托下, 卻越發沉郁。在人間的傳說中, 似只有煉獄倒翻,才能叫極致的三種顏色同時存在。
一襲白衣的神明冷冷地站在火光前,向不遠處終于看清這一切的村民回望而來。
他的手掌還沉沉壓在明曜的眼前, 堅實的小臂被少女顫顫地握著, 乍一看,竟像是某種挾持著她的動作。
云咎在感受到明曜身體戰栗的瞬間頓了頓, 他的目光從海面上逐漸開始汽化的妖獸身上一掃而過。隨即,神明微涼的指尖在明曜眼皮上快速地點過。
神力令明曜陷入了短暫的失明狀態,她怔然地立在原地,聽到云咎冷淡而帶著諷意的聲音自身旁響起。
“湖仙?”他垂眸望向眼前幾乎癱軟在地的村長,“指妖為仙,便能消了你勾結妖邪,為禍害人的罪孽了么?”
“…………”村長仰頭望著眼前這衣著高貴,不食人間煙火似的青年,默然很久才顫顫道,“年輕人,你處置了那只借胡嫂之身傷人的妖邪,我們都十分感激你。可這也不意味著,你能信口開河,栽贓我等。”
“何況……眼前之物實非妖邪!而是救我等脫離苦海的湖仙啊!”
云咎聞言挑眉,不急不緩地淡笑:“哦?它如何使你們脫離苦海?”
神明背后,那綠妖已在滔天的神火中被燒得難以動彈,周身水草般的軀干由外向內地寸寸干化,最終在沖天的火焰之中,化為了虛無的煙氣。
云咎不為所動地盯著眼前的一眾百姓,語氣平淡到了極致,帶著種慢條斯理的感覺:“不說實話……你們的湖仙,可再也救不回來了。”
神火燃燒的聲音,混合著海水拍岸之聲不間斷地回蕩,百十村民神色復雜地望著頹然的村長,如出一轍地默然了下來。
那向來精神矍鑠的老人仿佛在一瞬間蒼老了下來,他的聲音微微顫抖,半晌才道:“公子先停手,您要知道什么……我會如實相告。”
此言一出,綠妖周身的火苗驟然消散,云咎平靜地注視著那個老人,簡單地吐出幾個字:“以老為祭,一舉兩得,是么?”
村長不期然他一開口就是這樣一問,當場愣在原地,心中編排的一切話語都吐不出半句,只強笑道:“您這說的是什么話……”
神火驟然又起,綠妖頓時如同一只被丟入油鍋的活魚,在眾人面前掙扎著高高躍起。村長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閉上了眼:“您干脆將它了斷了吧。”
“脫離苦海?湖仙?村長,您對您的信仰也太不虔誠。”云咎失笑搖頭,他微微抬起手,掌間流光一閃,一把白金色的長劍就這樣輕輕點在老者的眉心。
冰冷的威壓自云咎周身散開,他深不可測的眼底仍然帶著笑,語氣卻倦倦地,似再懶得與那老者糾纏:“老人家,或許是我給了你太多狡辯的時間,你真當我奈何你不得么?”
萬物皆有法度,神明縱然擁有凌駕于萬物之上的能力,卻并不能輕易向凡人出手。作為執法神,云咎對這點再清楚不過,可他此刻并沒有耐心,在此地陪著這群滿肚子私心妄念的小人啰嗦。
冷利的劍鋒貼著村長的眉心緩緩往下,冰冷的劍光似下一刻就要洞穿他的喉嚨。神明沉斂的威壓如同驟降的寒意,使海邊所有的村民百姓齊齊戰栗噤聲,他們瞳孔顫抖著,恐懼地注視著那把輕盈卻銳利的長劍,劍間半寸,是村長漏風般的顫音。
“你們捉妖師……是……不能,殺,殺人的——”
“啊啊啊啊啊!!!!”
劍尖一挑,駭人的劍浪貼著耳側揮過,老人只覺得臉頰一涼,深紅的血液已然順著臉頰流下。劇痛在下一刻傳來,他痛得視線模糊,抬手急急按上左耳,指尖卻觸到了一塊殘缺的軟肉。
——他的耳朵被那劍鋒將落未落地削去一半,此刻正連著僅剩的一點皮肉,堪堪懸在上半張耳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