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顧我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玉螢跳動的力道越發強勁,給明曜一種即將破殼而出的錯覺,她的手心有些汗濕,不由地更緊地握住了它。
少頃,明亮的光線自二人緊扣的指縫透出。她慌忙松開手,暗淡的玉石落在她的裙上,淺綠色的,中間隱隱有幾道裂紋,看著著實普通。而一只淺金色的螢蟲如煙花般朝空中飛起,它努力撲扇著脆弱而透明的雙翼,有星星點點的光斑沿著它飛翔的軌跡散落。
明曜抬起手,玉螢便輕輕柔柔地貼上她的手指,好小,甚至比不上一顆水珠。
“太好了。”她的眼眶又有點紅了,“原來真的可以……真的做到了。”
她伏在云咎懷中,從他眼中也看到了同樣的欣喜和驚訝,他又湊上來吻她,一遍遍繾綣地喊著她的名字——她并不知道此時的場景與他記憶中那個見證藍鳥出生的下午正相互照應。
當年在樹下小心翼翼仰望著藍鳥的少年神明,與此刻弱冠之年的云咎逐漸融合,內心,仿佛有缺失的一角被填滿了。
之后的西崇山,真的同明曜想象中一樣,逐漸變得熱鬧起來。玉螢剛降生的那段日子,她還時常會跟云咎分享自己喂養玉石的心得,可后來,她逐漸發現云咎其實在每天清晨布云散霧時,都會在其間散下不少的神力。
或許是從前她早已習慣了西崇山這神力充沛的樣子,所以一直沒有留心,可如今得知了此事,明曜心中反而更為他感到難過起來。
云咎不是沒想過用神力飼養出那些山中精靈,相反,他歲歲年年地為這座神山忙碌著,卻始終如竹籃打水般,得不到絲毫的結果與回應。
這里的樹木高大蒼翠,山澗清澈靈動,可山只是山,水也只是水,與人間任何一處青山綠水都毫無差別。
天道說,這樣的神域不完整。
云咎何嘗不知道,可他沒有辦法。從滿心期盼著萬物的回應,到坦然接受了這座永遠不會有新生生靈的神域。幾百年,就在這樣的磋磨中度過了。
可如果說,那幾百年的孤獨是為了等到待明曜的降生,他又覺得一點兒都不為過了。只要有一天能見到明曜,千年萬年,他覺得自己都能甘之如飴地等下去。
——這樣的話,云咎在心里輾轉過很多次,可是從未親口對明曜講過。
有的感情太過沉重,說出口,他甚至擔心會驚擾到她。
好在明曜從未深究過他對她這份感情的由來,她不會問云咎因何愛她,也從未去衡量過他的感情。云咎有時想起這一點,總會在慶幸之余感到一絲不知因何而起的失落。
明曜的本相是神禽,西崇山的神力越強,她的本相之力也會更加強大。在喂養出玉螢之后,她更是把所有的心思都撲在了這件事上。每日天不亮,她都會哈欠連天地窩在云咎懷中跟著他去散霧,然后選出神力最充沛的地方,挑一些草木山石喂養靈力。
日復一日地,山中開了靈智的精靈也已不少,雖尚未有哪些可以化出人形,但至少也有了一定的積淀。它們都是受了明曜的靈力方才得以開竅,于是在有了意識之后便越發親近她,有時哪怕云咎在明曜身邊,也會被不知從何而來的靈蝶扇著翅膀撲開。
而明曜在這些漫長的日子當中,也幾乎忘記了自己正身處一段不知前塵的記憶。她時常會在云咎溫柔的目光中淪陷,甚至偶然出神時,也會幻想自己與神明成婚的情景——要是能成真就好了,要是她可以一直留在西崇山就好了。
“嘰!”
掌下一陣抗|議的掙扎,明曜回神捧起手中過于圓潤的靈兔,抱歉地揉了揉它的脊背:“對不起,我出神抓痛你了對不對?”
她彎起眼,手指輕撓著小兔子的下巴,將一根藍色的羽毛伸到它面前,軟聲道:“送你一根羽毛,再讓我抱一會兒,我保證輕輕的。”
那小兔子是她養出來的第一只毛茸茸,可或許是天性相斥,它竟成了西崇山中唯一一只看見明曜就會跳開的小家伙。明曜花了好長的時間,總算得以親近它,因此近幾日幾乎每時每刻都揣在懷里。
小兔子濕漉漉的鼻子動了幾下,嗅嗅,又興致缺缺地偏過頭去。明曜悻悻地放下羽毛,頓了頓,將手指貼在兔子額頭:“好吧,再喂你一點兒靈力,就當我賠禮啦。”
藍光閃過,小白團子這才停止了抗|議,乖乖窩回明曜掌心。可它等了好一會兒,卻疑惑地發現明曜并未再繼續逗弄它,只是端著它坐在原地發愣。
許久后,一大滴水珠“啪嗒”一聲落在兔子頭頂。
下雨了?
兔子抬頭看了一眼,卻見明曜無所適從地咬著下唇,眼眶通紅,晶瑩的淚水不住地在那雙桃花眼中打著圈兒。
“會忘了我么……”她蜷起身子,澀著聲音喃喃自語,“不、不要這樣。”
兔子不知道明曜突然怎么了,不明所以地頂了頂她的手背,又“嘰嘰”地叫了兩聲。眼見少女終于將目光落回自己身上,它才松了口氣般銜起一旁的羽毛,在她身前笨拙地跳來跳去。
明曜抬手擦去淚水,笑容有些苦澀:“對不起,我早該猜到你們以后或許不會記得我……可是太突然了,我還是好難過。”
她輕輕捏了捏兔子的耳朵,慢慢將它抱回懷中:“所以說……他也只會愛我那么一會兒,對嗎?”
雖明曜在人間時,便意識到自己的本相之力能夠看透過去,可她從未想過她的力量遠不止如此……
在剛剛為靈兔輸送本相之力的剎那,她預見了它的未來。
那是滄海桑田之后的西崇山了,多數的精靈都未能修成人形,于是生老病死也是常情。
可是它們不記得她,也不記得云咎,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出生,如何長大。
它們的記憶里只有一座云霧繚繞的神山,山中的神明行蹤不定,有時出現,也不會對他們落下分毫的目光。
兔子年紀很大了,行動越發遲緩,一天中多數的時間都在睡覺,那身令它引以為傲的白毛也開始打結,脫落遲緩,不再生長。
兔子知道自己的壽命差不多到頭了,它在山中平平淡淡地當了一輩子靈兔,每天都過得像是同一天。只是有時,它還是會想去見一見神明,和西崇山上所有的生靈一樣,期盼他望過來的一個目光。
可是它知道他不會看它。云咎是個目下無塵的神,日復一日地用神力喂養它們,也不過是用來保全神域的必要之舉。多好笑,分明是他的神域,分明是他養大的生靈,他卻好像與它們無關一樣。
兔子不知為什么開始生氣——它每次看到神明,都很容易生氣。它會豎著耳朵跺腳,也會躲在離他不遠的草叢里發出“咕嚕咕嚕”的呼氣聲。如果云咎非要對它有什么印象的話,估計也只是覺得它是只愛生氣的兔子吧。
可是它如今已經沒力氣將它的火氣表現出來了,它只是有點迷茫,不知道自己對神明的怒意究竟從何而來。
它就要死了,死在西崇山終年如一的春天……
明曜被那短短的記憶砸懵了——原來她所做的一切,在她離開西崇山之后都會被遺忘嗎?
沒有人會再記得她,云咎也不曾因為她喚醒了這些生靈而感到幸福。
他們住在神域,卻形同陌路,如同她第一次被神明帶到西崇山時見到的那樣。
明曜沉默了很久,終于從兔子嘴里拿出了那根屬于她的羽毛。
她眼底閃過一絲掙扎,最終顫抖著手,將自己進入這段回憶后發生的所有事覆在了那璀璨的藍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