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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您休息的地方。”匈奴女子打開一扇大帳的,低頭用匈奴語說,“請。”
陳嬌保持著慣常的冷淡神情走了進去,匈奴侍女難得沒有寸步不離的跟隨陳嬌進入,而是謹慎的守在門外。
進門后陳嬌眉梢一挑,竟恍然發現營中的一切陳列擺設全部都是漢家的器具布置。陳嬌用寒涼的眼神打量著帳內的布局,步速緩慢的走向山水屏風隔開的內室。
陳嬌剛入期內就暗暗吃了一驚,眉心不自覺的蹙了起來,盯著內室多寶閣前背對她的負手高大男人,停住了腳步。
陳嬌雖然進門時吃了一驚,但幾乎瞬間就平復下來,語氣平直聽不出任何波動的情緒:“閣下是誰。”
衣著華麗的高大男人轉過身,用一雙微藍的眼睛審視著陳嬌。
陳嬌第一次見到這種不同尋常的眼睛,那是一雙極其精明通亮的眼睛,陰鷙中閃著透視一切的光,似乎在他的審視下他人全無遁形。配上他高挺的鷹鉤鼻給人一種特別難以接近的感覺。即使五官較為立體但陳嬌還是輕易就看得出這是一個有著一半漢人血統的高大匈男子,從他較為柔和的面部輪廓和與其他匈奴人完全不同的細膩肌膚就可以看得出。
“漢庭皇后,歡迎來到大匈奴中央王庭。”男人雖然說著內容客氣的話但語氣和神態卻漫不經心,甚至帶有明顯的倨傲,他看著陳嬌慢慢踱步走近道,“南宮的布置,想來你應當滿意吧?”
陳嬌聽罷,美麗的臉上露出一點了然的笑意,面對這個倨傲的匈奴男人,她的態度冷淡中也帶著敷衍,用匈奴語道:“大單于,有幸相識。”
能夠用這種毫不避諱又司空尋常的語氣說出大閼氏南宮的閨名,整個匈奴王庭恐怕就只有伊稚邪一個人了。
伊稚邪沒想到陳嬌竟然就認出了他,他也不急著多說什么,依舊不動聲色的上下打量著陳嬌。而陳嬌只當沒看見,下頜微揚神色淡淡的看向別處。
伊稚邪看著一言不發卻能在他透入心底的目光中依舊保持從容淡定的陳嬌,帶著一點贊點了點頭道:“雖然本王遠在匈奴,卻也曾聽說過皇后的事跡,星宿轉世的身份。因為你漢家天子的天命所歸才更為萬民信服,不知是不是。”
陳嬌隨意一笑,帶著居高臨下的味道:“天命自然是在天子身上,天子覺得我是星宿轉世那我便是,天子若覺得他人是星宿轉世,那與大單于有今日這一番對話的又是他人了。大單于也是一國之君,難道不明白嗎?”
“這么說來”伊稚邪微微一笑,他的笑容也有些陰測測的,給然感覺不是特別舒服,“本王會覺得,皇后是在有意撇清自己的重要性。”
陳嬌笑了一聲也不再分說,好像覺得對伊稚邪說話就像對牛彈琴,連說話的精力都不子昂浪費。
伊稚邪冷眼看著站姿傲人的陳嬌,她面色鎮靜淡然,神情中似乎總有一種隱藏的不屑,如同她剛才的這一聲輕笑,明明是對他的蔑視,卻因良好的教養和尊貴的姿態將這種鄙夷藏在了笑容之下,并不完全顯露,可又能讓他看到一點隱約的顯露,令他十分不舒服。
伊稚邪覺得陳嬌這個女人處變不驚值得欣賞,但是他非常不喜歡,他甚至有些想看看他驚慌失措的表情。
伊稚邪微藍的眼眸轉動,換了一種玩味的眼神看向陳嬌。他踱步到陳嬌旁邊道:“本王少年時就曾聽叔父盛贊館陶大長公主當年容貌,皇后身為大長公主之女,今日一見果然容色絕代,又有天命之說。本王想,既然漢朝百姓人言天子得皇后而有天命加身,那么本王也想通過得到皇后,讓這天命澤陂我大匈奴,不知皇后意下如何。”
伊稚邪以為,他會在陳嬌的眼中至少看到一瞬間的驚惶,只要她有所怕他就能更好的控制這個女人,就能夠了解她利用她,從漢庭哪里獲得更多的利益,因為南宮說過,他的天子弟弟,最在乎的女人就是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姐。
可惜,伊稚邪失望了。他驚訝的發現除了那種意味不明的不屑淺笑外,任何吃驚、恐懼和慌張都沒有出現在她極美的容顏上。
☆、第331章 再見南宮
“大單于難道沒聽明白我剛才說的話嗎?”陳嬌轉身,眼簾微抬似笑非笑的看著伊稚邪。
“大單于,我是誰,我有什么,我能給漢室的江山社稷帶來什么,這些其實本與我無關,都是天子的意志,只不過我是他敕封的皇后才有幸擁有了這些,并非擁有這些我才是皇后。換而言之,如果大單于尊重禮遇,以我為國賓待之,那么我就是大漢的皇后;若大單于當我是普通漢女強留在匈奴,那么我就是一個普通的女子。我想大單于千里迢迢的請我來到這里,應該不是只是為了一個普通的漢女吧?”
陳嬌聲調悠揚緩慢,條理清晰絲毫不亂,讓伊稚斜一時無言以對。
匈奴人費那么大勁把她帶到匈奴不就是因為她是大漢的皇后嗎,不就是因為她對漢室和天子有一定的影響嗎?可是,如果伊稚邪真的侵犯了她,讓最在意禮法綱常的漢室天子丟了臉,為了維護國體和統治,就是再難舍難分的皇后劉徹也完全可以直接翻臉不承認。
伊稚邪與南宮多年夫妻,肯定知道劉徹對陳嬌的感情,也知道陳嬌為劉徹生下了嫡長子,所以她對劉徹來說才不同,才有要挾劉徹的利用價值。沒錯,劉徹為了她的確會與匈奴談判,且不會輕易翻臉,但是不輕易翻臉不代表不翻臉。
坦誠來說,皇后算得了什么呢,說白了不過是一個女人,一個天下百姓沒有見過的女人。如果觸及了劉徹底線,那么劉徹說她不是皇后,就算她是也不是,到那個時候大費周章的匈奴人又能撈到什么好處呢。
所以,在戰爭形勢不明朗的時候,伊稚邪為了更大的政治軍事目的只能對她禮遇有加,還不能公開她的存在,因為一旦放在明面上,很有可能這張直接能夠威脅到天子帝心的王牌就會成為不得不失效的棄子,畢竟天下不是劉徹一個人的,無數臣子又有哪個愿意看到天子為了個女人停戰開戰。惹惱了劉徹,什么利益都沒用。
“皇后真是一個令人無法拿擰的聰明女人”伊稚邪冷冷的笑了,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冷酷目光在他微藍的眼中涌動,“讓本王非常討厭。”
“我也,并不習慣大單于的待客之道。”陳嬌不受任何脅迫,淡淡道,“無論這是誰的營地大帳,大單于身為一方霸主,在內室與賓客談話豈不失禮?”
陳嬌說話的語氣很平淡,內容也機鋒暗藏,控制的非常到位。她不說太難聽的話激怒伊稚邪,卻也不會讓自己處于任何劣勢,每一句都有理有據,每一個動作眼神都從容平和,讓伊稚斜的火不上不下,如鯁在喉。
此時一名匈奴侍女快步走了進來,在伊稚邪的耳邊絮語幾句,伊稚邪的神情立刻微變,然后忽然眼神銳利的看了陳嬌一眼。
伊稚邪畢竟做了二十多年的匈奴大單于,他的表情在臉上稍縱即逝,很快就恢復陰郁的平靜。他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凜冽,對陳嬌道:“皇后就在這里休息吧,過些日子皇后自然對我大匈奴意義重大。”
伊稚邪走后陳嬌輕輕的出了口氣,略帶苦澀的搖頭笑了笑。
聽伊稚邪最后說的那句話,陳嬌覺得他應該打錯算盤了。陳嬌覺得劉徹或許會因為她身陷匈奴而命人私下接觸匈奴使節,利用邦交談判盡量滿足匈奴的物欲要求來解救她,可是如果匈奴真的得寸進尺用她威脅劉徹退兵或者試圖用她牽制漢軍,那么伊稚邪就太看得起她了。
陳嬌絕不懷疑劉徹會為了踏平匈奴而舍棄自己,對他來說江山鞏固,萬代無疆才是最重要的,比起他的江山,她真是太不值一提了。雖然深感嘲諷,但從一個天子的角度來說,陳嬌能了解,也能夠理解。
陳嬌坐下來出了一會神,難得身邊沒有任何人,她緩緩從披風下取出一把匕首,從刀鞘中抽了出來,鋒芒畢現,銀光如練,正是衛青的匕首。
看著這把匕首陳嬌自己也有些茫然,如果伊稚邪拿她去威脅劉徹退兵失敗,或者匈奴戰敗脅迫她讓漢軍退讓,到那個時候陳嬌或許真的會用到這把匕首……
“皇后陛下,有客人要見您。”匈奴侍女無聲無息的走進來,在門口低聲說。
陳嬌慢慢的收起匕首起身來到外室,她看著不遠處剛走進大帳的女子,微微怔住。
她們在相互審視。
“南宮姐姐。”陳嬌看著眼前美艷的女子輕輕喚了一聲,她險些就認不出她了。
來人確實是當年的南宮公主,如今的匈奴大閼氏。
南宮并沒有像那些匈奴女子一樣結辮束發,她的發髻高高梳起,插著六支鴿子血一樣殷紅的石榴寶石制成的精致發簪,黃金耳墜制成十分精巧奢華的造型,項上也是工藝繁復的嵌寶石金飾。這樣的一身極其奢侈的首飾通常會給人累贅和庸俗的感覺,可是偏偏在她身上就是難掩的驚艷。
長長的睫毛,精致又略微翹起的鼻尖,艷紅而唇線分明的嘴唇,她高高揚起的下巴,慵懶高傲的眼神,逐漸西斜的陽光把空氣中的粉塵變成一片金色,她站在那里,美得驚艷,卻也給陳嬌一種悲涼的感覺。
“這里沒有漢宮的南宮公主,這里只有匈奴的大閼氏。”
其實南宮的容貌并沒有太大的變化,變得是她的氣質。當年溫柔婉約的南宮已經徹底的消失了,站在陳嬌面前的是匈奴最有權柄的女人,是猶如一只梧桐上高貴的孔雀,俯瞰著腳下一切的匈奴大閼氏。
陳嬌嗤的一聲笑了,輕嘆著點頭:“是,這里只有南宮大閼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