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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嬌站在門外將手指放在唇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小寒順從的低下頭用眼神示意房中諸人無聲的退了出來。
陳嬌順手接過門口侍女手中的果盤,走到榻前的案幾上輕輕放下。她是修養良好的宗室翁主,舉手投足間都帶著高貴與優雅,果盤落下的聲音極輕,卻還是被劉徹聽到了。
“你是怎么看我的?”劉徹沒有動,只是忽然開口問。
陳嬌不明所以,還沒開口只聽劉徹又道:“我聽阿嬌叫你小寒,你可知那些下人這些日子在我背后議論什么?到底宮里發生了什么事,為什么所有人的似乎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竊竊私語,是不是,我母親……出了什么事?”
“沒有,她只是遷居太液池北的漸臺居住。”陳嬌回答。
劉徹聽到她的聲音忽然拿開手,看到陳嬌立刻坐了起來,對自己剛才的隨性姿態有些赧然,他清了清嗓子道:“好久不見,阿嬌來了,請坐。”
陳嬌沒有動,站在離木榻不遠的地方靜靜的看著劉徹:“你最近過得不自在嗎?才幾個月的時間就忍不了了。”
“我,只是很失望,姑姑答應過我,姑丈上表后會讓我回到宮里,可是,可是已經兩個多月了……”
陳嬌無所謂的笑了,環顧殿內的陳設器具,忽然覺得命運是如此的出人意料,終于有一天幽閉在這長門殿的人變成了劉徹。
陳嬌臉上笑著心下悵然:這長門殿的凄涼劉徹你恐怕還沒體會到其中的十一,你可知前世的我是如何在這煩躁后的絕望里度過了十年。
“宮里的事,你不知道最好。”陳嬌說。
陳嬌的話引起了劉徹的反感,他起身道:“你這是什么意思,姑丈到底有沒有上表讓我回去?姑姑不會是在騙我吧?我不相信父皇就這樣放棄了我!”
“劉彘,你有什么資格質疑我的父母?”陳嬌轉過身冷冷的看著他,“我阿娘為什么要騙你,你有什么值得騙的嗎?呵,天子有十四個兒子,你以為你對他而言算的了什么?有些話我不想告訴你,可是你卻咄咄逼人隨意揣測。好,今天把話說開,我明白跟你說,真正沒有拋棄你的就是我的父母,不然的話他們可以立即支持正在奉旨入京途中的皇長子趙王劉榮!而只要他們放棄對你的保護,你明日就會無聲無息的死在長門殿里!”
陳嬌前世看到的景帝是用文臣而誅殺文臣,取武將而冤殺武將,仇鄧通而餓死鄧通,廢太子而逼死親子的冷酷帝王,今生她更是見識到了狀似端厚和藹的景帝更多的手段:過河拆橋、翻臉無情、睚眥必報、寡恩忍殺,他雖是一代英主卻當真殘忍冷血。
當然景帝目前還并沒有想過對劉徹下手,他對劉徹仍舊青眼有加,但是這并不妨礙更多“有心人”加害劉徹。想想前世劉榮的下場,陳嬌這話雖然有三分嚇唬劉徹可畢竟七分都沒有說錯。
劉徹怒目圓睜,怔怔的看著陳嬌,卻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陳嬌對他的目光不閃不必,她深吸一口氣盡量用輕松的語調說:“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讓你死嗎?長門寂寂多一個冤魂算得了什么呢。”
話說到最后語調已經變得極輕,陳嬌微嘆一口氣道:“兩個月前,梁王入京了,我不知道為什么,因為這件事天子延遲了你回宮的時間。”
劉徹站在原地喉結翻動,憤怒已經退去,復雜的神色出現在他尚顯稚嫩的少年臉孔上,他有些懊惱自己對陳嬌和堂邑侯夫婦的質疑。早慧的他更是明白死亡對于失寵幽閉的皇子而言如影隨形,他不該說出那樣的話,可是話已出口他又不想在陳嬌的面前表現出后悔和軟弱,只得硬撐著轉開話題低聲問:“祖母皇太后還好嗎,她,她也不要我了嗎?”
劉榮奉旨入京的意義劉徹不會不明白,他是皇長子,在他離開長安之前劉徹繼承大統的希望近乎渺茫,若不是他前往封地劉徹自己都不會對皇位有任何想法。如今這個人在父皇的授意下回來了,而他卻仍舊待在凄冷的長門殿幽閉。這一場天下的權謀角逐,劉徹覺得他自己早已沒了繼續下去的籌碼和希望。
失望,不是不失望,只是失望之后他還有些許輕松和慶幸,劉榮已經有正妻了,無論如何姑姑都不會再把阿嬌許配給他。現在的劉徹只有一個簡單的愿望,他覺得如果有祖母的支持,有陳嬌的默許,他或者可以得到最想要的東西。
提起竇太后陳嬌搖了搖頭:“她沒有不要你,她很愛你,不然的話她也舍不得南宮姐姐離開。”
王娡為了劉徹和自己不但加害她甚至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可以舍棄,她不仁我不義,對這種女人陳嬌偏偏就要她竹籃打水一場空,就要把她做的一切歸功于別人。
“離開?”劉徹重復著這兩個字,忽然問道:“我二姐要去哪里?!”
南宮性格溫婉,不像隆慮那般任性,平陽公主出嫁以后她與劉徹關系最好,對這個溫柔又事事謙讓自己的親姐姐,劉徹打心眼里希望她過得好,因此“離開”二字才深深刺痛了他。
“匈奴,下嫁。”陳嬌的平靜語調中有難以掩飾的惋惜。這樣一個大好的妙齡少女就要凋零在暮年的單于帳中,任誰也會不由的感慨。
“不可能!”劉徹失聲大吼,“匈奴荒蠻是我大漢的死敵!我姐姐貴為公主不可能遠嫁匈奴!軍臣那條老狗根本不配!父皇不會那么狠心,這根本不可能!”
是呀,不可能,怎么可能呢?這件事情陳嬌前世都沒有發生過。可是,這就是現實。
前世南宮的侍女秋月曾被王娡“深明大義”的勸服下代公主下嫁軍臣單于,后來匈奴再次求娶真公主,景帝也只是將一個自幼收養在宮中某位夫人身邊的翁主加封下嫁前去和親。沒想到這一世因為王娡毒害陳嬌暴露罪行,連南宮公主的命運都發生了改變,她不會再嫁給開國功臣之后南宮侯張座了,竟要萬里遙遙去赴那未知的命運。
現實就是那么殘酷,就像前世高貴的堂邑侯翁主,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陳皇后有一日也會為一個歌女讓位,跌下鳳座幽禁長門。
“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今天是……”
“不!”劉徹幾步上前用力的按住陳嬌的肩膀,他氣得整個人都在顫抖,目光狠絕:“阿嬌,你告訴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些事就算我說了你也不會相信我,我……”
“不,你說。”劉徹握住陳嬌前臂的雙手放輕了力度,他壓下怒火望著陳嬌,眼中有糾結的痛苦和真誠的情愫,“這些日子我明白了很多,在這里沒有人在乎我,誰都不愿見我,唯有你阿嬌,唯有你……你明白嗎,我信你,我……我不知道該怎么告訴你,但是,我以后可能誰都不愿相信,但是我唯獨愿意相信你。”
陳嬌沒想到他會說出這些話,心湖猶如投下了石子,心思散亂一片漣漪,一時只是看著眼前年少的劉徹一語不發。
劉徹放緩聲音懇切道:“告訴我阿嬌,宮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南宮姐姐為什么要下嫁,祖母為什么又為了我答應她遠嫁?”
“按照律法,宮廷罪責目前由郅都掌管,天子尚漢律,因此他讓郅都掌管長門殿的防衛,或許是為了保護你,但祖母不相信酷吏,她擔心你,只是在律法上你也知道天子是一步不肯相讓的。”
劉徹點點頭,略帶感慨:“祖母待我的心意甚厚,我若能出去必定好好孝順她。”
他轉而又蹙眉問:“那又何必讓南宮姐姐下嫁?”
“匈奴在邊境上屯兵數十萬,本來就步步緊逼非要真公主下嫁,就算連我也知道,大漢目前沒有跟匈奴一決雌雄的本錢,所以天子只好同意他們過分的要求,下嫁真公主。”
劉徹眼中流露出厭惡憤恨的目光:“可惡的匈奴,早晚有一天要蕩平他們!后來呢?這么多適齡公主為什么一定要我二姐去?”
雖然心中深恨王娡但陳嬌并不想在劉徹面前說她不是,如今劉徹已經把話問到這個份上她也只好實話實說:“我說的你或許不信,但是這就是事實。是你母親提出讓南宮姐姐下嫁的,南宮姐姐起初不愿意,還去了外祖皇太后面前,當時她很激動,你母親就在大殿上打了她,后來她昏倒在大殿上。”
“我阿娘打她?!”劉徹難以置信的揚高了聲音,“二姐那般柔弱如水的人,我阿娘打了她?!”
陳嬌不想多說,搖搖頭岔開話題:“總之南宮姐姐已經答應了遠嫁,如果不是這樣你母親現在已經進了永巷。南宮姐姐下嫁是取大義,于國有功,唯有如此祖母才能借這個理由勸天子施恩減罰,讓你不在郅都的挾持下生活。”
劉徹聽完陳嬌的敘述,幾乎怒發沖冠難以自恃,他堂堂男兒,卻需要自己的姐姐下嫁匈奴來換取偏安,像他這樣一個烈性要強的男子怎么能忍!難怪那些下人都要在他背后指指點點,他的姐姐就要為了自己被親生母親像一件貨物一樣送給匈奴人!
劉徹忽然轉身狠狠的踹向身后的矮幾,果盤落地,瓜果散落各處。
“阿嬌,你先出去,讓我一個人待會。”劉徹的發髻本就梳的松散,剛才突如其來的發泄之下更有些散亂。<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