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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赫被抬進黎戍屋里,霸占了他一整張榻,周成、趙拓待要打水為他擦洗換衣,只聽他們將軍魔怔了,道:“你們出去……黎戍……留下……”
黎戍見了鬼似的齜牙:“赫將軍,你這是讓小的為難啊!奴家清清白白的身子,這可……”
周成、趙拓聽完黎戍的胡言亂語,咳嗽了兩聲,還是聽命退了出去,順便帶上門。
黎戍頂著一臉的粉彩胭脂站在榻旁望著司徒赫,十分通透地問道:“我說赫將軍,你這回是喝的什么滋味兒的酒啊?我想想,端陽節(jié)的好日子,宮里的雄黃酒可是一絕啊!”
最好的酒當(dāng)屬往年北郡府進貢的“忘憂醉”,如今北郡府已成叛臣自立為王,黎戍也不敢再提。
“陛下要給我指婚……”司徒赫閉著眼,平躺在榻上,半邊臉上長長的刀疤遮不住他的俊朗英武。
“哦,指的誰?”黎戍一點不意外,才問完,卻聽司徒赫自言自語道,“我說我有斷袖之癖,此生不會娶妻生子……”
“這……”黎戍目瞪口呆。
“我說相好之人是你……”
“嘿,司徒赫,你這就……”黎戍指著他要發(fā)作,卻瞧見司徒赫睜開了眼,呆呆望著床頂,鳳目似清醒又似迷醉:“……其實我想去法華寺看看婧小白,又怕她生氣,她一定會氣我終身不娶……可是,黎戍,我擔(dān)心她在天上瞧著我難受,又擔(dān)心地下太冷太黑她難受……”
司徒赫只是平靜地說話,臉上無悲無喜,連一滴淚也再流不出。
反是黎戍越聽越覺悲慟,眼眶不由地一熱,連拿他出來當(dāng)箭靶子的事也不好再追究,只嘆息道:“哦,你司徒赫情深意重,為了自己心安,丟我出來讓人指指點點。我說赫將軍,這過夜費你可得付清了,不然就給大爺滾下榻來!”
司徒赫說完憋了許久的心里話,也不指望黎戍能出言安慰,翻身醉過去,耳邊再多聒噪皆已聽不見。
“大哥,聽說赫將軍來了?”
這時,黎貍自外間推門進來,擦了擦手上的水漬往里走,輕聲道,“我熬好了羹湯,讓赫將軍喝些解解酒罷?”
看到黎貍臉上不加掩飾的匆忙和著慌,黎戍的眉頭蹙起,覺得大事不妙,司徒赫要瘋魔,恐怕跟著瘋的不止一人。
他不肯讓黎貍接近司徒赫,一邊將黎貍推出去,一邊轉(zhuǎn)身關(guān)上門。
“大哥……”黎貍越過他的肩膀往里瞧,門沒留縫,瞧不清什么。
“小狐貍,今日有媒婆來給你說親,城東不錯的一個商賈之家的公子。自打大興商賈被陛下器重以來,這日子是越來越好了。大哥打聽過了,那家的公子也是個良人,為人極其穩(wěn)重知禮,你嫁過去想必不會太委屈。”黎戍直言道。
頂著罪臣之女的名號,在這戲樓子度日終究不是辦法,黎戍名聲早已不清白,一生虛度也無礙,可黎貍尚在大好年華,求親之人絡(luò)繹,還有往好了活的盼頭。
可黎貍執(zhí)迷不悟,雙手握著胸前垂下的長命鎖,低頭囁喏應(yīng)道:“大哥,你明明知道……我不想嫁人。”
黎戍這才注意到黎貍換了身衣裳,緋紅的顏色,她在戲樓子這些時日甚少再穿,一瞬間有些怒其不爭,黎戍捏著她手臂的衣料道:“別再穿紅衣裳!別再像婧小白!小狐貍,你怎么就不肯聽大哥的勸呢?”
“我只是……想照顧他,我只是想讓他高興……如果我能更像婧公主,他也許就……”黎貍淚眼朦朧。
想起司徒赫方才的決心,黎戍更是往狠了說:“大哥知道你的心思,你不是不想嫁人,是不想嫁給別人!一個一個都倔得很!可是小狐貍,大哥和他二十年的交情,他心里想什么大哥能不知道?”
無視黎貍的凄然,黎戍繼續(xù)剝皮拆骨:“如今在那個犟驢眼中,生是虛妄,蒼生近,婧小白遠。若是婧小白活著,你大可以像她,他興許會覺得可愛,只做個玩笑般看你。可婧小白已經(jīng)死了,你越像她,他越不會愛,越是覺得你面目可憎!可你若是沒有一絲像婧小白,他豈非更不會愛?小狐貍,他即便是公告天下與大哥這等齷齪之人相伴一生,也絕不會看上你!”
黎貍雙手捂住了眼睛,淚從指縫間漏出,嗚咽道:“婧公主不在了,我知道,大哥,我并沒有想要越過什么位分,我什么名分也不要,我只想照顧他……”
既然不能嫁與心中的良人,那便不嫁了。曾見過那樣英挺俊朗的年輕將軍,這世上還有何人能入眼?
黎戍搖頭,不給她希望:“哪怕是奴仆,司徒赫也不會要。”
黎貍渾身顫抖,被黎戍摟入懷中時,她抽噎著哭道:“大哥,我這一生已沒了指望了……”
世間多少癡兒女,里頭一個,外間一個。黎戍抬頭望著天上瘦削的月,無聲地拍了拍黎貍的腦袋。
……
經(jīng)由北晉君臣勵精圖治勤政為民,自北晉立國后,頒下圣旨,北郡三州同陳州和濟水以北的豫州屬地皆免賦稅兩年。
百姓本是朝政局外之人,可若國策對其有利,能免其疾苦掙扎,他們對北晉一朝的擁戴可想而知。立國不過半載,竟屢屢出現(xiàn)濟水以南的百姓偷渡過河,要來晉國謀求生路。
北晉天啟元年,十月,由昔日北郡府改名的“燕京”已入冬,鴻雁早已南歸,站在城樓之上只能望見蕭索的北境風(fēng)光。
北郡府舊部皆知,從前孝敏皇太后最愛立于城樓向南望去,其后是圣德高祖皇帝,如今換做了大晉皇帝陛下。
“陛下,祭祀之禮法華寺已準(zhǔn)備妥當(dāng),玄明法師來詢問陛下何時移步?”
一道問聲打斷了大晉皇帝的神思,回頭看去,一張清俊漠然的臉無一絲笑意,星眸冷冷掃過躬身的韓文。
用得最順手的近衛(wèi),哪怕瞧著如同眼中釘肉中刺,大晉皇帝仍未舍棄,與鹿臺山守陵人桑頡類似,大晉朝社稷可以沒有他們,但他們的存在本身便是一重祭奠。
“走吧。”韓曄轉(zhuǎn)身,緩步往城樓下邁去。
“是!”韓文與韓武默不作聲地跟上。
大晉立國近半載,陛下每日只勤勉治國,批閱奏章至深夜,甚少有休息之時。自登基日那個女人被殺,韓北被遣往苦寒邊境之地,再無人敢往陛下身邊送女人。
陛下又無母親,高祖皇帝的幾位妃子身份低賤,唯有遵命茍活的份,何人敢將納妃立后的良言進到陛下耳中?是以,他們的大晉皇帝越發(fā)清冷孤傲不茍言笑。
十月初一,本是燒香拜佛的好日子,素來勤勉隱忍的陛下竟要去法華寺設(shè)祭。
祭臺不大,并不勞師動眾,除卻幾個親信,一干人等皆守在寺外。
與盛京禮佛之盛不同,燕京的法華寺雖年歲久矣,香火卻并不旺盛,幾近荒廢。寺中石質(zhì)佛塔高聳,塔尖盤旋著數(shù)只禿鷲,陰鷙的眸掃過地上眾人,絲毫未有散去之意。
佛塔底層漆黑的兩扇大門常年緊閉,說不出的荒涼陰森,這會兒大門打開,內(nèi)里一片漆黑,越發(fā)令人心顫。
大晉皇帝心中無畏,邁步入了地宮之門,韓文韓武、桑頡一干親信跟上。
孑然一身六親皆絕何解,坐上高位之前,韓曄已悉數(shù)知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