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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心所欲,又不敲門。
穆介之瞧著這個女兒,又看眼成祖。
看來這家伙已經跟她挑明了,她還有點意外。
又轉念一想,一個不久前才從象牙塔里走出來的黃毛丫頭,尚在摸索規則階段,自然比不得現在橫跨政商兩界手掌資源權力的她,是個人都會選擇對自己有利的后者。
穆介之笑道:“國外這么自由?好些規矩你怎么忘得一干二凈?”
成祖側身而退,點頭問好。白亦行看都不看他,站定在穆介之對面,竭力壓抑怒氣:“不知道董事長為什么一再否決CTO方案?”
成祖觀她渾身有股邪火,眉眼驟然下沉。
穆介之則舒服地躺靠在椅子里,蹺著二郎腿,睨這個女兒:“成祖,你不是已經把我的意思傳達給白總了么?既然白總不明白,那就再講一遍。”
成祖眸中閃過厭惡,還未開口,白亦行冷靜道:“CTO是最直接的融資手段,我們完全可以更快地引入資本,沒必要繞遠路。”
“CTO太急,風險太高。高盛不可能為你的實驗買單。”穆介之悠然道:“我也不是說要規避任何風險,但前提是不可以拿蜂堡當籌碼。你那套CTO,短期確實能吸金,但風險全砸回項目里。到時候,蜂堡還值幾個錢?”
穆介之注視進稚嫩毒蛇的眼睛里:“你要清楚BeeX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風險,我們必須事先將所有退路周全好。所以,只要我一天是高盛的管理層,BeeX的融資方式就必須繞開風險最大的選項。”
好一番風險論,明明是她繞開高盛對接外部資本再次挑戰了她的權威。雖然如此,一旦外部資本進入的太多太快,蜂堡確實有淪為他人工具的可能,甚至被反噬,高盛就成了幫忙搭臺,做嫁衣的角色,這對于高盛的戰略穩定性構成威脅,加之穆介之本身對所有人有極強的防備心理,這種風險穆介之絕對無法容忍。
可對于白亦行來說,CTO就是她爭取市場話語權和打破現有權力結構最尖銳的利器。小老太太一票否決,除了打壓她的主動性和計劃,更讓她覺得成祖‘反水’。這種憤怒不僅是對決策本身的不滿,更是一種叫她權力受限強烈抗拒不得的遏制。
穆介之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看她發瘋。
座位上的女人優雅地起身,優雅地走到正壓抑強烈情緒的女兒面前,那雙眼睛比竹葉青的眼睛還要晶亮,皮膚顏色卻沒有竹葉青那樣鮮艷了。
“白妮怎么跟你說的,我怎么跟你說的,叫你等董事會一起討論過后再做決定。你在做什么?用高盛資源給你個人鋪路啊?知不知道無規矩不成方圓這句話?融資,擴張,上市這些都需要我這個董事長簽字,你把我當空氣啊?”穆介之眼睛快瞪出來:“代幣市場沒管控的你心里沒數?那些外部資本今天抬你,明天砸你,后天讓你一無所有,誰給你膽子!”
“你要玩,我不攔你,但你別拿高盛和蜂堡的命做賭注!”
白亦行現在聽見這四個字就惡心。
“您一票否決,考慮過其他董事股東的意見么?還是說,這些意見這些人,在您眼里,根本不值一提?”白亦行忽而笑了:“BeeX立項的時候,您可從來沒說過它本身是種風險。況且,您一向言之鑿鑿高盛哪次決策沒風險?現在CTO還沒進行,您到底在害怕什么?”
擲地有聲地反問錘在她心上,穆介之臉色明顯一沉,話鋒一轉:“你以為老魏能代表全體董事?背著我立項,又招兵買馬,我看你倒是能耐得很。”
“瞧見沒,我這個女兒真是越大越目中無人。”穆介之滿臉不屑,刻薄譏諷地轉頭盯成祖,下一秒,她嗤地說:“平常老爺子和你爹哋媽咪都教了你些什么規矩?還研究生,你在學校就只學會了跟長輩頂嘴么?”
她死死地凝視穆介之,肩膀輕輕聳動,雙手一點一點攥成拳頭。
“別提我爹哋媽咪。”
她一字一頓,警告意味似有穿透封閉的重墻。
穆介之絲毫不在意,諷笑:“媽咪,我也是你的媽咪啊。”
成祖蹙眉地盯穆介之。
穆介之皮笑肉不笑,挑逗道:“叫聲媽咪來聽聽,說你知道錯了。”
這一句話,如同平地驚雷,瞬間辦公室溫度滌蕩到負攝氏度。
指關節肉眼可見地泛白,她臉色徹底沉了,眼神灼灼,恨不得將面前的女人生吞活剝,削骨抽筋,靜靜地看著鮮血流干,痛苦而死。
穆介之昂起頭顱,繼續挑釁:“叫啊。”成祖眉眼壓得更難看,緊抿的唇瓣略顯一動,又見她抱臂挑眉道:“他們沒教你的規矩,那就由我這個繼母來教教你好啦。”
那雙眼睛的顏色越來越明亮,最終縮成一個刺眼的白點,穆介之一瞬不移地瞧著。白亦行厭惡地吞咽喉嚨,胸脯微微浮動,成祖剛要開口,穆介之冷笑地轉身,愜意靠在辦公桌邊緣,沖白亦行吩咐:“BeeX是你的沒錯,可你別忘了,蜂堡是誰的,高盛又是誰的。”
“立項之前,先學會聽命令。”
白亦行沉默不語,猛然轉身離開,腳步干脆利落,卻像風暴的前奏。
辦公大門開了叁分之一,秘助們深深地觸及到了那股邪氣,迎面來問候的Jones和小程助理擔憂下意識堆滿面容。整個總經辦,籠罩在黯淡的陰霾之下。
成祖才追出來,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電梯閉門,她連正眼都沒給他一個。
奈何左等右等電梯始終不來,她乘坐的那部電梯快到停車場。成祖啪地推開安全通道的門,掏出手機撥打她電話,又快步下樓梯,可無論撥打多少通電話,根本沒人接聽。
一輛車從車庫飆出去,幾乎是撞進雨幕之中,雨水珠子被車頭碾成齏粉,炸開在坑的洼的溝渠里。
她性格頑劣,在公事上一向冷靜。然而這個念頭很快就被摁下去,沒有人能容忍自己的至親至愛被詆毀。成祖問了門口保安,說小白總今天下班都沒有跟他打招呼了,還說白總的車子箭一般飛出去,嚇都嚇死人了。
同安保道完謝,成祖貓腰,快速鉆進車里。
他黑張臉坐在駕駛座,一顆心卡在嗓子眼忽上忽下,左手把著方向盤,雙眼失焦地盯看擋風玻璃前的雨水,跟海水倒灌。
不多時,成祖啟動雨刮和車子,也跟著沖進傾盆大雨之中。
車內,他還在持續地給她撥打電話,依舊無人接聽。
他想了許多地方,家里,她現在不會去。
成祖驅車來到南郊,這里已不再是雜草廢墟一片,百尺高樓,商戶總總,水泥墻外稀稀拉拉的橫幅寫著某某某某竣工...蜂堡大廈對面還有一所正在收尾的高校,籃球場有少許工人冒雨搬搬抗抗。
整棟樓,森冷逼人,外圈幾只鳥凄厲長鳴,鬼氣森森。只是外圍竣工,內里裝修算起來還得需要幾個月。他大聲叫喊她的名字,回音從四面八方的墻體穿過,又重新聚在一起,涼涼地刺入他脊髓。
成祖右手臂未停休地抽搐。
安保聽到聲音,打著手電過來檢查,就見一人渾身濕漉漉。燈光對準他的臉,成祖皺眉撇臉,安保不好意思地笑說:“原來是成董助,這大雨瓢潑的,你怎么、是董事長有什么吩咐嗎?”
成祖抖了抖衣服,詢問:“不是。小白總有沒有來過這里?”
安保搖搖頭:“沒有,都沒見著小白總的車過來。”
安保見他臉色蒼白,難看得要命,也不敢多問一句,只眼尖地將傘塞到他懷中,又目送人跑進大雨。
成祖再次驅車來到白家祭祖地址。
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
這雨,天塌下來一樣地下。
他在車里冷靜了半晌,最終電話撥通給白妮,單刀直入:“白先生和白夫人的公墓在哪里?”
白妮:“武吉布朗。”
成祖要掛電話,白妮忙說:“先去港口。”
適逢陪護送來吃食,白妮點頭微笑,握著手機陷入沉思。
新市南端,馬六甲海峽天際,雷鳴如咒。
灰色的,霧藹藹,海面像燒開了,滾水沸騰。
碼頭籠罩在濕潤的水汽中,許多工人穿著藍色雨衣,正在秩序整齊地卸掉那些色彩鮮艷的集裝箱。
一個穿反光衣物的人,對呼機里面大喊了些什么,唰地一聲,地面亮起一圈黃色小燈,被雨霧模糊輪廓的貨輪,也清晰可見了。
浪里白條的海水,重重拍打沿岸,與貨輪低沉的引擎聲交織,這一刻,他的心也踏實落地。
找到了。
一道枯色的身影。
撐著一柄黑色的傘,標標正正地站在港口處。
分不清是海風還是海水,將她衣擺吹得鼓鼓簌簌,風雨中搖搖欲墜。
高,瘦,單薄,煢煢孑立。
然她屹立不倒,脊背挺直。
成祖面無表情,撐著傘,大步走近她。
他腳步停在她后側方,循著她的視線一同望去,海面遠處只能看見一個紅色的航標燈,閃爍不斷。
就像他的心,不定。
她是哪里不對勁?
此次爭論在計劃之外,她卻極好地配合了,并奉上了生動的演技。其實這件事他做與不做差別不大,無論小老太太信不信,沒了白妮和老林,過后行事起來只會更加肆無忌憚,但她也從未畏懼過誰。
不,她還是有畏懼。過去的蜂堡是她父母的心血,是她可以稱之為家的一部分,只要他們還在,她似乎可以強迫自己去接受這根丑陋而虛偽的紐帶。且一家公司的管理也不是隨便剔除這些人就萬事太平,他們與蜂堡利益糾纏之深,這是她無能為力的掣肘,撇開這段故事里面的刀光劍影,還剩愛恨情仇,她是感恩的。
她畏懼的,是她心底深處那個柔順的漩渦。
但現在的高盛,不是蜂堡。
僅剩的一點漩渦,徹底消失。
可他忽然又猜不透她此刻在想什么了...那眼中的狠、恨、怒不像假的,是他說話太過分?以她獨當一面的性格,她沒有脆弱到需要安慰的程度。他的眼瞧過去,漠然的側臉,疲憊而孤獨的眼睛。
他忽略了,在這段秘而不宣又心照不宣的情感當中,她也只是一個女人。
一個柔軟的女人。
陡然,奇異的痛感冷不丁從心臟深處抽了出來。
兩個人,兩把傘,他就像她的影子,他們就這樣靜靜地站了很久,很久。
過來一個肉橫斷眉,脊背駝起的工頭,往男人那兒瞟了眼,對白亦行恭敬地說:“大小姐。”
白亦行這才開口:“他是自己人。”
成祖挑眉不語,靜候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