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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底還是承著情,這里外里沒有蘇可在中間周旋,憑她這個被架空的老婆子,只怕現在已經將家交出去了。
“去吧,府里有幾位太姨娘,你想見誰就去見。想摔鍋砸盆,還是一把火將柴房燒了,都隨你。”
這就是氣話了。蘇可抬眼脧著老夫人抿緊的嘴唇,不由扯了嘴角笑,“老夫人,若是見完了,我想帶走一位呢?”
老夫人聽了這話,登時就不依了,“你別蹬鼻子上臉,你接走,接哪去,梁府嗎?還嫌自己身上的業不夠多是不是?往后你離開梁府了呢,人怎么安排?”
“有思棟呢,那孩子是不錯的,這么多年過去了,沒人再認得太姨娘。說是我的親戚,養在梁府不成問題。”
“胡鬧。”老夫人發現勸不住她,口氣便硬了幾分,“梁家的那個族長還不是瞧你和家里斷了聯系,才能容得下你。放著那些個旁支,卻收了個出了五服,無父無母的孩子過繼給瑾承,就是怕梁府的產業往后被旁支占著。這道理你不懂?說到底,你就和思棟沒有區別,都是過繼過去的。你還巴巴往府里接人,真不怕梁家的那些親眷上門去找你胡鬧?不想消停是不是?”
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甚至往后太姨娘在梁府的一應吃穿用度皆從她的份例里扣出來,她都想好了的。梁府占地不小,那么多空置的宅院,也不能像胡同似的租出去,白空著落灰。梁府的那些親戚都是厲害角色,可說到底,都是上了年歲的女眷,能怎樣?
“無雙——”老夫人對著窗根揚了聲,不多會兒無雙掀了簾子進屋,老夫人板著臉吩咐她,“去將廣發胡同那個宅子的地契找出來。”
蘇可瞧出了老夫人的用意,忙抬手壓下,“別,您既有這份心,那我橫豎將人留在府里得了。本不是這么個事兒。住著您的宅子,那對她們來說和住在府里沒什么區別。宅子我買不起,租還是租得起的。橫豎我在外面安置她們就是了。”
老夫人沒接話,陳了半晌才白她一眼,“竟給自己攬事。”
“二十六年了,讓她們松快松快吧。”蘇可不想多談,聽老夫人這個意思,人是不會攔著了,這就已經可以了。
老夫人在那里小聲嘀咕了句“都是不省心的”,她聽見了,笑笑沒當回事。起身要走,行到落地罩跟前,一個回神,臉色有些白,霎著兩眼朝老夫人看過去。
剛剛那句——往后你離開梁府了呢?
無雙跟在蘇可后頭,因為蘇可突然住了腳,她險些撞了上去。跟著回身瞧老夫人,近些日子愈發顯出老態來的一張臉慢騰騰朝她們轉過來。有些挑釁,也有些無奈,繃緊的嘴唇愈發癟了癟。
“也不是真正的大哥,守一年孝足夠了。你們都老大不小了。”
蘇可心底的一股酸楚直竄鼻尖。她做的這許多事,圖的并不是這個。她的身份也都不是秘密了,一步步走到現在,坎坷的路上總是阻撓多,順遂少。
老夫人如此,算不算是苦盡甘來的一種承認呢?
她朝著老夫人很是勉強地笑了下,緊著出了屋子。廊廡下養的鳥因為有人突然出來,撲騰了兩下膀子。臺階下的水缸里養著金魚,樹也早抽了芽,比起三月三來的時候,此時才真正有了春天的氣息。
一切到底有沒有結果呢?蘇可想,看老天的造化吧。
……
雖然鄭太姨娘就住在偏院,走過去連半盞茶的工夫都用不了,但蘇可還是舍近求遠,先去了后花園那個偏僻冷清,無人問津的小院。
牛婆子還在,瞧見蘇可的時候,臉上磨磨唧唧,半晌才開口叫了一聲“蘇姑娘”。
涼兒要上前去解釋一下稱呼,讓跟著的無雙給攔了,“這是梁府的姑小姐,不要混叫。過來看看田太姨娘,是老夫人示下的,你還回門房去吧。”
有無雙自然是方便的,免了許多不必要的口舌。
穿過竹林行至小院門口,涼兒和無雙都守在外面,門扇叩了兩下,里面傳來丫頭的聲音。蘇可道了聲“是我”,說完自己也覺得訕得慌,不知道丫頭能不能聽出來。
丫頭開了門縫來瞧,說不出是喜悅還是震驚,淡淡的眉眼,將蘇可迎了進去。
田太姨娘和啞婆子正在廚房里包餃子,聽見聲音出來瞧。啞婆子還好,朝著蘇可點了點頭。只是田太姨娘似乎已經不認得蘇可了,眼神有些空,上下打量著蘇可的裝扮,手上沾著面粉也不顧及,將耳邊的碎發抿了抿。
“這位夫人是……”她才剛開了口,面色有些怯,卻恍然一愣。
蘇可心里覺著不對勁,朝丫頭看過去,這當口,田太姨娘舔了兩下嘴唇,緩步上前來,“是府里新迎進來的,五少奶奶?”
蘇可的胸口發堵,好不容易將老夫人那里的酸楚勁兒壓下來,這會兒又打著滾往上翻。
如果真的是邵令航的夫人,怎么可能會來見她?在這府里,還有多少人知道她的存在,又明白她的身份。除了算計她利用她的人,誰還在乎她的死活。與世隔絕地過了二十六年,年月都已經錯亂了,老侯爺還活著,邵令航還是五少爺。如果真的迎娶了五少奶奶,會有人來告訴她嗎?
“姨娘還是記得你面容的,不然不會將你認作五少奶奶。”
丫頭冷冷地說完,上前去扶著田太姨娘往屋里去,聲調上揚著,“是五少奶奶,過了門四處轉悠,到咱們這邊來了,就來瞧瞧。姨娘快進屋梳洗梳洗,好跟五少奶奶說話的。”
這樣的哄騙很好的安撫了田太姨娘,喜笑顏開地跟著丫頭進屋去。
蘇可站在里間的門外,聽著田太姨娘跟丫頭說:“瞧五少奶奶長得多標致,五少爺是個有福氣的。你說五少奶奶來瞧我,我是不是應該送些東西?送什么好呢,我這里什么都沒有。把我這鐲子除下來吧,擦一擦放到錦盒里。”
蘇可瞪得眼眶發澀,扭過頭時,發現啞婆子站在屋門口,搓著手瞧她,咿咿吖吖比劃著。
很凌亂,但蘇可卻看懂了。
——要不要吃點餃子。
那一刻,蘇可的眼淚毫無征兆就落下來。她吸了下鼻子,說:“來前吃過了,不餓,就下你們吃的吧。吃完你們收拾東西,我是來接你們出去的。”
啞婆子只啞不聾,可聽了蘇可的話卻沒有任何反應。
倒是丫頭,掀了里間的簾子出來,謹慎地看著蘇可,不敢置信地問她:“你說什么?”
“我已經和老夫人說過了,她同意放你們出去。我是來接你們的,先到我府上住幾日,我再給你們找宅子。”
可能是事情來得太過突然,丫頭一時也怔住了,過了片刻,臉上突然現出徹骨的悲傷,嗓子都沙啞了,“你為什么哭?老夫人容不下我們了,派你過來要我們的命是不是?”
蘇可沒料著她們會這么想,一時哭笑不得,心里又隱隱難過。
她緊著擦干臉頰上的眼淚,鄭重地說:“我是來接你們走的,不是來害你們的。府里的事我已經料理好了,剩下些細枝末節,等你們收拾好東西,我也辦好了。你們相信我。”
“那么,條件呢?”
這一樁樁的事情里,誰不摻著目的和條件。蘇可望進丫頭的眸子里,那份懷疑和對她的敵意還未散去。她看得真切,知道毫無條件對她們來說,反而是最大的要挾。
她張張嘴,聲音浮浮沉沉,像是湖面上隨著波紋搖擺不定的破木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