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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么哀怨地喚她做什么?就這么不舍嗎?
蘇可捂住嘴,一瞬她都不想和他相認了。她哪里就值得他這樣對待呢。對他也不好,回回見面,不是瞪眼就是爭吵,不歡而散的時候多,和顏悅色的時候少。總是同他嗆聲,總是挑他的毛病。他做了那么多,她也仍舊油鹽不進。
這樣的感情,有哪里讓他放不下舍不掉。他自己不也說么,她是他的軟肋,被人拿捏住了就會成為死穴。起小的兄弟又怎樣,為了自己的利益,也能拿著這根軟肋來逼迫他。他明明該恨她才對,卻又這樣哽咽地來喚她。
——若我真是鬼,你也不怕嗎?
蘇可從門后一步步走出來。為了便于在后花園里行走,她在小院特意簡單縫制了一件黑色的罩衫。潑墨的長發散著未梳,夜色下瞧見她很難。就算真被人瞧見了,攏過長發也能扮一扮鬼。
她這樣走出門后的黑暗,緩步靠近,腳步聲不輕不重。
邵令航的脊背忽然僵直了,聽著身后的聲響,他的眼眶驟然發酸,呼了口氣,也不回身,沙啞地問道:“可兒,是你嗎?”
蘇可嗯了一聲,已經行至他身后,挨得這樣近,才發現他瘦了許多,袍子在身上松松垮垮的。
她一時覺得心疼,伸手便環住了他的腰,臉靠在他寬闊的后背上,溫熱的酒氣瞬間沖進鼻子。真的是恍如當初,溫度、氣息、輪廓,每一樣都勾起那段相識。
她為他奉上紅湯,點了他的情火,然后一步步糾纏至今。
“邵令航——”她頭一次連名帶姓這樣叫他,臉埋在他的背上,聲音溫吞,“你回身看看我。”
“可兒,你是不是怨我?如果我早些給了你名分,宮里就算有人害你,也會掂量你的身份。如今你尸骨未寒,不是我不知入土為安,只是你再等等,待一切了結了,你的喪事我會好好操辦。我得讓你以侯爺夫人的名分入殮,生前沒能讓你風光,至少死后讓你名正言順進入侯府的宗祠。”
蘇可嘆了口氣,手臂漸漸收緊,“邵令航,你是傻的么,若我死了,身體也這樣溫熱么?”
似乎終于察覺出什么不對,邵令航低頭看著腰間白皙的手腕,抬手覆上去,雖有些冷,可是細細撫摸,也不是一個鬼該有的溫度。
他霎時反應過來,抓著那腕子轉過身來,看見她的那刻,人還愣愣的。
“我只是怕被府里的人瞧見才裝扮成這樣,頭發也沒梳,但是你仔細瞧……”蘇可帶著一些羞怯,說話間揚起臉來,想讓他仔細看清楚。可是看清他的臉,以及他臉頰上淌下來的眼淚,她沒說完的話就消散在唇齒間了。
他的面容真襯得上面容枯槁四個字了。
“你怎么這副樣子?”蘇可看著他瘦削的臉,手輕輕拂上去,突然難掩傷心,聲音都抖起來。
邵令航抓住臉邊的那只手,哽咽道:“可兒,是你嗎?你,沒死?”
蘇可忙不迭點頭,這一晃動,眼眶里蓄著的淚刷地滑下來,“我沒死,我好好的,只是出了事耽擱住。我一抽身就急忙回來了。”她吸了吸鼻子,試著攢出一絲笑意,“你擔心了吧,都怪我……”
話音才落,邵令航便用力一拽,將她死死按進了懷里。
“可兒,可兒……”他一遍遍喊著她,她一遍遍應著他。別的話都是多余的,只有得到她的回應,一切才變得真實。恍惚間又覺得是夢,抓著她的肩膀分開彼此,認真看著她的眉眼,拂開她的長發,看她清澈的眸子,白皙的臉龐,摸一摸,細膩且帶著溫熱。
她活著,她活著,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事情了。
……
水綺亭是個閘亭,位置居于整個后花園的中后段,四面環水。
夏天時所有的門扇敞開,微風陣陣,是個消夏的好地方。入了秋,這里漸漸不再有人過來,但盛夏時分擺放的家具還在。南邊一張紅木雕云紋嵌理石的三圍羅漢床,左右兩側的下首皆是四張高背太師椅,中間夾著紅漆萬字不斷頭的茶幾。
邵令航并不急于想知道蘇可這十來天到底發生了什么,比起中間的坎坷,眼下他只看重結果。
攬著她到羅漢床上坐下,他什么也不問,只是將臉埋進她的發間,輕輕緩口氣,頓時有種這時間是向老天偷來的感覺。
他這樣溫情滿滿,蘇可卻有些受不住了。
“你別這樣箍著我。”蘇可在他懷里推了推,“你壓著我頭發了。”
邵令航抬起頭看她,目光中有些埋怨,微皺著頭,將她的頭發仔細順了順,然后全部撥到一邊,臉再次埋進了她頸間。頸間有香,有微微跳動的脈搏,有細膩溫潤的質感。他的鼻尖湊上去嗅了一下,像一只小獸,伸出舌頭舔了舔。
蘇可的頭皮頓時發了麻,一把推開他,撐著一雙染著水暈的杏眼,習慣性的要苛責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用手捂著剛才被舔到的地方,頗有些不自然地說:“你老實些,我有話要跟你說的。”
邵令航好脾氣地看著她,目光溫柔,頗有些寵溺地說:“好,你說你的。”
蘇可瞧他這模樣,抬手在他腦門拍了一下,“幾日不見,你倒染了這股子紈绔勁兒在身上。是不是瞧著我死了,終于不用端著架子裝樣了?是不是這幾日還流連煙花地去了?”
“這可實在是冤枉我了,自得了你的消息,我連侯府都沒有出去過。”邵令航揉了揉腦門,也不氣,仍舊伸手來夠她。手放在她腰際,盈盈一握的腰肢軟得像條蛇。他一邊說著,一邊真著張開手掐住她的腰。
盈盈一握,瘦的沒什么了。
他這時才遲來的生出擔憂來,臉上的溫柔盡數散去,沉聲問她,“到底怎么回事?敬王拿了你的衣裳和懷表來,有人證有物證,所有的事都對得上號,我才相信你死了。可是,你怎么……你這些日子在哪里?”
蘇可目光一沉,心里百轉千回,又想著不要為沒有確定的事胡言亂語,所以迎著他的目光輕聲問:“邵令航,因為我的死,敬王讓你做什么?”
許多事,一環扣著一環,單拎出來哪樣都不成文。可是一個字點醒夢中人,像是鑰匙插進了鎖眼兒里,咔嚓一聲,所有的事情都對上了號。
“敬王?是敬王!”他寒聲,機敏的腦子很快勾勒出事情的部分樣貌,不由吸了口氣,“他對你做了什么?”
蘇可搖搖頭,“他并未對我多做什么,只是將我藏起來,用我的‘死’來擾亂你。”
她停頓了下,抓著他的手臂傾身上前,聲音低如蚊訥,“他要做什么?御極?”
邵令航將敬王如何拿來她的遺物,如何引他去見那個太監,如何帶著尸骨來邀他相助,又如何許給他想要的,一件件都說給蘇可。隨著心潮的冷靜,環環相扣的推波助瀾讓他不由生出一股寒意。他說起他如何去求自己的舅舅唐卓如,如何將事情相托給禁軍首領江海飛。
原來這一切都是敬王算計好的。
“京師的駐軍有六成人都曾是我的手下,五城兵馬司的薛鈺,皇宮禁軍的江海飛。我們三個人集結在一起,紫禁城就不再是皇宮,而是牢籠。剩下一個司禮監和東廠,雖然勢力龐大,但所有人手不及我們十分之一。籠絡不來可以成為死敵,新皇登基,司禮監定是要清洗一通的。”
蘇可看不出邵令航臉上的表情,到底是被人利用的憤懣多一些,還是對整個預謀的驚訝多一些。她歪著頭湊上去看著他的眼睛,不由自主握住了他寬厚的手掌。
“我從十王府出來,多虧了杜小姐的胡鬧,后來敬王找到杜府來,又是杜三爺幫著我逃脫的。他曾和我說,敬王御極,勝算有五成,如果杜府不插手,那么勝算會變成七成。剩下三成,一成在太子,一成在皇帝,一成在老天。”蘇可握了握邵令航的手,“敬王的預謀勢在必行,回不了頭了。”
邵令航反手將蘇可的手掌攥于掌中,輕輕晃了下頭,“沒有我,他自己的勝算到不了五成。”